柳如烟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瞥了楚玄一眼。
那双清冷眼眸里看不出多少情绪，却让楚玄后背莫名泛起了一阵凉意。
如果不是师娘就在身旁，以柳如烟对他的恨意，恐怕早就已经让风老打断他的四肢，亲自押着他去把散落的遗骸一块块找回来……
楚玄根本不敢推脱。
他强忍着体内尚未平复的伤势，扶着断墙缓缓站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重新走向了那个让他不堪回首的桥洞。
越往里面走，烛火燃烧后留下的气味便越发明显。
凌乱的黄色符箓散落在泥泞地面上，歪歪扭扭的法阵还保持着先前的模样，几截森白遗骨则被他随意摆在不同位置。
先前受到意乱情迷卡影响时，楚玄根本没有觉得这些画面存在任何问题。
在他眼里，那些冰冷白骨始终都是活生生的“素素”。
可如今幻象已经破除。
再次回到这里，看着自己亲手布置出来的荒唐场面，楚玄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恨不得立刻转身逃离这个鬼地方！
偏偏他还不能走。
柳家先祖的遗骸是否完整，只有他最清楚。
“这里还有一截……”
楚玄声音干涩，抬手指向了法阵旁边的一堆杂草。
一名柳家随从立刻上前，戴着白色手套，将压在符箓下方的一截遗骨小心取出。
“还有吗？”
风老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问道。
楚玄嘴唇微微抽动，目光又落在了不远处那堆早已熄灭的篝火旁。
“那边……应该还有两块。”
他说得越多，心里的羞耻便越发浓烈。
每指出一个地方，脑海中便会随之浮现出一段对应的记忆。
他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把其中一块遗骨放在篝火旁。
当时的他担心所谓的“素素”受寒，特意点燃了一堆篝火，又将几块白骨摆在火边取暖。
除此之外。
他还对着一颗头骨深情款款的说了不少肉麻情话，甚至认真承诺，等到解决柳家的追兵以后，就带着“素素”游遍天下……
楚玄闭上了眼，一口老血险些当场喷出！
当时有多么深情。
如今清醒以后，便有多么抽象！
最要命的是，这些事情还被那个该死的偷拍者录了下来，发布到了网上。
自己躲在桥洞里做出的这些荒唐举动，如今恐怕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帝都！
【叮！气运之子楚玄回忆起自身荒唐举动，羞耻欲绝，情绪值+19999！】
独孤玲珑站在桥洞入口，没有跟着进去。
她只是安静的看着楚玄带领柳家众人收拢遗骸，那双清澈淡漠的眼眸中，隐约闪过了一丝复杂。
楚玄确实遭到了旁人的暗算。
可那种蒙蔽心神的手段，能够放大错误认知，却不会凭空制造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会一步步陷入如此荒唐的境地，除了幕后黑手的手段诡异以外，与自身心境浮躁、疏于防备同样脱不开关系。
这次只是闹出一场笑话，得罪了柳家。
下一次呢？
若是有人利用同样的手段，引导楚玄滥杀无辜，他又是否能够及时察觉异常？
想到这里，独孤玲珑原本因为弟子受伤而产生的那点担忧，也渐渐被失望取代了几分。
半个多小时后。
最后一截遗骨被柳家随从小心放进了木匣。
风老拿着提前整理好的骨骼图册，亲自核对了数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以后，这才让人重新盖上白布，将木匣郑重抬出了桥洞。
木匣从身边经过时，楚玄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先前被幻象蒙蔽的时候，他为了保护所谓的“素素”，宁愿拼着重伤也不肯放手。
如今恢复清醒，他却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柳如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出言讥讽，只是转过身，朝着停在堆料场外的车队走去。
“回柳家。”
简短的三个字落下，楚玄刚刚松缓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
遗骸已经找回。
桥洞里的事情也处理完了。
可对他而言，这场荒唐闹剧还远远没有真正结束。
因为接下来，他必须回到柳家，当着柳崇山以及所有柳家人的面，为自己此前做过的事情正式赔礼道歉。
这才是真正难熬的一关！
…………
夜色逐渐笼罩了整座帝都。
返程的车队驶入公路。
道路两侧的路灯接连亮起，昏黄光影透过车窗不断掠过，也将楚玄那张苍白僵硬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不久之前。
他扛着柳家先祖的遗骸逃离祖坟时，恨不得距离柳家越远越好。
如今遗骸已经找回，他却第一次希望这段返程的道路能够再长一些……
因为楚玄清楚。
等待自己的不只是柳如烟。
还有曾经被他当场气到昏厥的柳崇山，以及那些亲眼目睹过整场闹剧的柳家众人……
楚玄靠在后排座椅上，数次尝试闭目调息，稳住体内尚未平复的伤势。
可每当他闭上眼睛，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便会不受控制的浮现出来。
柳家众人震惊到近乎呆滞的表情。
柳如烟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冰冷眼神。
还有自己扛起柳家先祖的尸骨，在众目睽睽之下撒腿狂奔的狼狈背影……
一桩桩，一件件。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无比清楚！
回忆起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更加让楚玄难以接受的是。
待会儿师娘也会在场。
他第一次正式见到惦念多年的师娘，便已经以一种最荒唐、最狼狈的方式，将自己的脸面丢了个一干二净………
楚玄越想越是窒息。
他宁愿再与刚才那个罡劲武者大战一场，也不愿面对接下来的场面。
可无论心中有多么难堪，这一关终究躲不过去。
四十多分钟后。
返程车队缓缓驶入了柳家庄园。
楚玄睁开双眼，望着车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中式宅邸，只觉得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车辆在内堂门外停稳。
柳家众人依次下车，楚玄却在后排坐了好几秒，直到风老朝他看了一眼，这才硬着头皮推开了车门。
那副沉重模样，活像是即将被押赴刑场的囚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