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夜雪初霁,一大队红檐轿辇自端礼门进入周王府。一大队皇骁卫检查问话后,轿辇停在端礼门内。
从轿中出来五位大明总督,需要绕过承运殿,穿堂圜殿,到存心殿觐见,全程步行。一度有些荒废的周王府,这些时日,甲兵列列,防备森严,甚至远超周王在府。
周王府,就是在大宋皇宫的基础上重建,几百年前,这里也曾有龙气笼罩,华盖满街,一个个在史书上如雷贯耳的名字出入。
钱士升走在最前面,梁冠整肃,红袍耀眼,目不斜视,一身正气。熊明遇和王家桢跟在他身后,却是不断打量着沿途的禁卫。
一个个龙纹头盔,毛织护颈,棉布口罩,链甲在外,内有羽绒衣驱寒,背披暗红披风,脚蹬鹿皮长靴,手着黑皮手套,腕配黄铜护腕。持枪挎刀,眼神锐利。
他们高矮不一,但个个雄壮,有人眉间额头还有战场勋章,任谁一眼就知道这是军中精锐。
“如此雄兵,一万或可驱建奴。”熊明遇小声跟身边的王家桢嘀咕。
王家桢挤出笑容。“陛下的皇骁卫,定额似乎是三万。”
熊明遇嘿嘿笑了两声,走了几步才开口。“或许,内忧甚于外患吧。”
五人一路行至存心殿前,内廷太监卢九德带领内侍阻止了他们行进,他亲自进殿禀报后,又出来唱名。
“宣,资德大夫、吏部尚书、钦命总督直隶军政官民事务大臣:钱士升,觐见。”
钱士升振了振官袍,第一个走上台阶,直隶总督在所有总督里当然排第一位。
“宣,太子少傅、资德大夫、兵部尚书、钦命总督山西军政官民事务大臣:熊明遇,觐见。”
熊明遇也是满面笑容上了台阶,他身上有个太子三少的加衔,其他四个都没有,那是朱慈炅亲征结束就得到了,现在已经从太子太保变成了太子太傅。
“宣,正奉大夫、户部侍郎、钦命总督陕西、甘肃军政官民事务大臣:王家桢,觐见。”
王家桢第三个站上台阶,他的头衔降了一级,通常叫他陕西总督,实际他是陕甘总督,不过大明朝的甘肃一直隶属陕西,不是一个单独的省。
“宣,中奉大夫、工部侍郎、资治尹、钦命总督河南军政官民事务大臣,觐见。”
范景文的确是宠臣,中奉大夫是从二品文散阶初授,其实和正奉大夫品阶一样,但资治尹却是文勋阶了,上限是上柱国。最关键的是最后,范景文竟然有反贼专用的“赞拜不名”。
“宣,中奉大夫、礼部侍郎、钦命总督山东军政官民事务大臣:李长庚,觐见。”
李长庚最后站上台阶,他这样的才是一个正常的总督,总督里有尚书衔很少,前面四个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正常。
卢九德将红色文书交给身边小太监,对五个人露出微笑。
“请随我来。”
五个人依次跟在他身后上殿,在卢九德驻足处大礼参拜。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今天着装没有花袄了,翼善冠加上常服,金玉腰带,手上把玩着玉圭。他扫了眼五人,露出微笑,轻声开口。
“平身。”
存心殿上,除了朱慈炅身边的太监,还有四个武将、三个文臣。武将是皇骁卫的孙应元、上直卫的朱士鼎、秦翼明,旗手卫的良乡伯任时秋。三个文臣,是刘宇亮、黄锦、李明睿。
存心殿相当简陋,除了御座,一把椅子都找不到,帷幔屏风之类的更是没有。朱慈炅把诸王“拘押”在南京后,这帮人没一个省心的,个个都恨不得把王府的地砖都拆下来买钱。
朱慈炅也是抠门的人,他又住不了多久,方正化想布置他都拦着不让,直接导致大梁柱子都是掉漆的,破破烂烂的,大明的体面都不要了。
钱士升看了眼排在左首的刘宇亮,他直接带着其他四人走到了右边,导致孙应元四将连忙给他们让位。钱士升还拉住任时秋,想让他排前面,但任时秋死活要躲到最后去。
朱慈炅都看在眼里,轻轻笑了笑,他晃动玉圭,缓缓开口。
“刘先生去荆隆口了,那地方决过口,刘先生还是很关心大堤安全。不过,朕怀疑他是不想让朕过河,他去了,朕就不好再去。钱卿、熊卿你们从河北来,河北之地还好吗?”
钱士升没有理会朱慈炅对刘泽深的开的玩笑,严肃拱手。
“回陛下,臣从真定出发,经顺德、彰德、卫辉到达开封,一路行来,地方还算安靖。只是听说彰德府林县那边有妖清残余流窜,但朝廷已起大军包围,相信不日就可平定。”
熊明遇听钱士升这样回答,也拱手躬身。
“回陛下,臣收到圣旨时,正在集宁海子附近,主要是协助周遇吉将军应对洪歹极战事的后勤善后。山西自矿变平定,一直比较安稳,潞安、辽州都已经恢复。
组织移民和皇民土地策的落实都在稳步推进,今年秋粮收成甚至超过了矿变之前。”
朱慈炅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哦,有这等事?你有什么心得?”
熊明遇暗自得意。
“主要原因臣认为有三点,朝廷移民和皇店司煤矿吸纳了巨量的流民,种地的人似乎没有减少,吃饭的人反而少了;其次就是玉米土豆和红薯的推广已经全面落实,山地也能有收成了;
臣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国畿的积肥,大量牛羊粪肥一车车的从长城外进入山西。臣在长城外闻着那臭味,看到了却是山西百姓脸上的笑容。
陛下,山西边防已居二线,“臣认为可将集宁、土城、东阳、宫山划归山西,既便于积肥,也利于蒙古同化,更能有效利用山西边防力量。”
钱士升微微侧目。好家伙,你怎么不说把归化城划入山西。他隐约有印象,幽州府的新知府翁鸿业也说过,未来想要集宁、东阳、兴和。
怪不得熊明遇一见面就问自己幽州府的事,大明什么时候稀罕上蒙古土地了?积肥影响那么重要吗?这个事可能极其重要,黄立极退休后也在搞肥料。
钱士升虽然不清楚详情,但也是当机立断,咳嗽了一声。
“陛下,熊总督此言差矣,集宁、东阳距离幽州府更近,若要重划,幽州更为合适。”
熊明遇大怒,声量抖高。
“抑之,你去过长城外吗?那里的汉民都是山西人。”
朱慈炅也有点不解,你们抢国畿土地,问没问过他们意见?那里的汉官蒙官也是好多人,你们直接当人家不存在吗?他把玉圭转了个圈,语气轻飘飘的。
“好了,这种事朕又没亲政,你们问南京吧。朕找你们来,不是商量这个的,”
熊明遇和钱士升都愣了一下。什么叫陛下您又没亲政?您还要怎么亲政?重臣任免、军国大事,哪样不是您一言而决?先帝活着都没有你权力大。
熊明遇尤其郁闷。蒙古人开始积肥卖钱,是从朵颜开始的,一开始都没有什么人当回事,但逐渐推广,京师甚至发生了有人抢肥的事件,北方官员们才开始对这件事上心。
几年实践下来,多名县令都是因为推广施肥而考优,粮食收成增加是肉眼可见的政绩。熊明遇在山西多年,不可能看不到,就算看不到,手下也会怂恿他,去抢国畿的牧场。
养黄牛,集土肥,改善山西贫瘠的山地产出,老百姓会记他熊总督很多年的。这是熊明遇已经定下的山西施政方向,他实在是没有想到朱慈炅会回答一句,他没有亲政。
朱慈炅说完就不理他俩,也没有问王家桢和两个新上任的李长庚和范景文,而是对方正化轻轻点头。
方正化一挥拂尘,几个小太监鱼贯而入,都捧了一本文书送到五个总督面前,上面鲜红的两个字有些刺眼: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