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上,群臣多少有些不解,目光集中在朱慈炅身上。朱慈炅从小就习惯了万众瞩目,对目光注视的感觉已经麻木,他面色平静。
“朕在南京时,陪太后听曲,听到过一句昆腔: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所以,朕觉得,追求进步是人之天性,向好向美向善才是人本真的追求,而非虚妄的自由、平等。
个人的进步,在于求温饱、求成长、求智慧;家庭的进步,在于求安康、求和睦、求依托;乡里的进步,在于求富足、求民生、求境遇;
国家的进步,在于求强盛、求安全、求保障;民族的进步,在于求团结、求繁荣、求发展;文明的进步,在于求文华物阜、求薪火绵延、求天下大同。”
大殿上,群臣齐齐垂眸。不知道是在领悟大道,还是在屈服皇权,又或者是在震惊那个自幼天授的八岁天子。
作为朱慈炅半个老师的刘宇亮,明显深受震撼,频频眨眼。显然,他的“学生”是真的有了自己的价值体系,这让任何“帝师”试图影响皇帝思想都成空谈,还会反过来被皇帝影响。
作为朱慈炅的大秘和前任总宣令官的黄锦,精神高度集中。他非常敏锐的觉得,朱慈炅的这些话他需要全部记录,这或许就是宣令系统接下来的工作重心,可惜大殿上没有纸笔。
钱状元面色肃然,表示他在认真思考;熊部堂神色恍惚,皇帝和当年变化巨大;王总督隐隐激动,陛下又有新指示需要牢记;范“不名”有些茫然,陛下说这些是要做什么;李“罪魁”隐有所悟,陛下似乎是在更高层面回答我的担心,天子懂我。
五总督沉默,并非被朱慈炅折服,大明士大夫的确被这套说法震惊,不过朱慈炅明显还有下文。不是所有人都敢于和皇帝辩经,在皇帝面前,他们的第一身份是臣子。
朱慈炅从方正化手中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还给他,目光看向阶下。
“人的进步要为家的进步让路,家的进步要为乡的进步让路,乡的进步要为国的进步让路,国的进步同样要为民族的进步让路,只有民族的文明才能影响世界。
若人人为私欲,求自由,则父非父,母非母,子非子,人非人。若家家谋正义,求平等,则强恒强、弱恒弱、利恒久、国恒亡。
人生于世,从无绝对的自由,只有相对的责任。所谓的平等,也是机会的平等。”
朱慈炅注视着李长庚,露出笑容。
“朕持天下以衡,强者本来就应该承担更大的责任,终南也非出尘地,忠字在行不在言,祸福在担当不在逃避。
你的知识和智慧,本源于这个民族的传承延续,国家提供的秩序,不只是你的老师和长辈;你的财富和地位,本源于这个民族的发展需求,国家提供的机会,不只是你的家族和个人。
朕保障大明所有国人生存的权力,大明的国人也必须要承担自己的义务和责任。如果你所求的平等侵犯了别人的生存,那这平等就是最大的不公。
朕不是侠客,所以不是锄强扶弱。土地是养民之资,本就该属于国家,所谓的买卖皆是窃国利己。破坏国家秩序的人还要依赖国家秩序保护自己,实属可笑。
朕允许携产移民,已是恩泽,所谓的财富多少带血?移民是民族开拓的需要,也是每一个华夏子孙的天然责任,国家选择强者,是因为他们更有力量开拓。”
朱慈炅垂下眼帘,紧了紧手中玉圭。
“朕只一稚童,从北京到蓟辽,从山海关到南京,从南京到徐州到开封,行程纵无万里也不远了。移民海船直达吕宋渤泥,同样有国家保障,朕想不出移民之难。”
李长庚吞咽了一下口水,他很想说朱慈炅何不食肉糜,但别管怎么兴师动众,眼前的小天子确实亲身走过至少五千里的行程,这就是个皇帝中的异类。所以,他的话出口完全变了。
“陛下圣训,臣谨记。臣愚钝,请陛下容臣细思。”
钱士升此时开口了。
“陛下高瞻远瞩,尝鼎一脔,欲以河南事推及天下乎?”
朱慈炅转头看了钱士升一眼,见他态度恭敬,一脸诚恳。心底冷笑,他对钱士升了解得很,天然就充满怀疑,这句话大约就是“倍之”的意思吧。
朱慈炅很犹豫,当年的常熟经验,可是没有半点风波,也就孙朝肃哔哔了几句,天天找朝廷要救济。
现在在河南,反抗却一直没有消停,规模虽然都很小,但朱慈炅知道,禁军阵亡抚恤已经发放了近千人,以禁军战力推测,河南地方的死亡总人数,至少是几十倍。
如果这些死亡都是士绅豪强,朱慈炅不会犹豫,更不会伤感。但这很明显不可能,死亡的都是农民,士绅豪强反抗不了,大不了就投降移民,这群聪明人甚至不会出头,死再多人也伤不了他们分毫。
雷霆手段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朱慈炅不能没有,他需要在大棒和大枣间找到平衡,王道霸道兼而用之。
“朕需要河南地方安靖,政令通达,但饭要一口一口的吃。”
钱士升被朱慈炅的目光扫了一下,笑容未变,伸出的双手慢慢缩进了衣袖。他从朱慈炅冷淡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敌意,有些不知道这敌意从何而来,立时闭嘴。
熊明遇上前一步,一脸温和笑容。
“陛下所言进步,令臣茅塞顿开,此当为大明之所欲,臣以为可聚民心,凝共识。然天灾既预,非陛下驻跸洛阳一策可解。
以往朝廷应对灾害,皆为事后赈济,今以先备,即为进步。臣以为,移民、屯田、水利当为备灾三要。”
王家桢拈须摇头。
“不然,臣以为民心、粮储、转运当为三重。要安民心,则需靖匪患、严法度;粮储则需要整顿预备仓、常平仓,推广新作物;要备粮储,转运为大,恢复隋唐运河或已无水力,臣请复秦轨道。”
范景文也抢着开口。
“隋唐运河并非妄想,小船还是可行的。天启车船也已经能够黄河逆运,北直隶和山东、山西可以继续依赖漕运海运,秦豫两地更依赖襄阳转运。
但臣以为,转运不是关键,调度才是。朝廷必须把有限的粮食及时送到最需要的地方,而非平均。朝廷应对不及时的地方,地方的自救才是关键。
所以,臣以为,备荒为先,调度居中,兴百业以安民,方是正策。”
朱慈炅笑了。朕的大臣还是给力的,什么三要,全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