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叹了口气:“这也是个怪人。他库里的银子,多到吓人,可他自个儿不享受。
一道旨意下去,全砸进了什么火器营、军器监、武备、海事……
你说一个人,把白花花的银子当柴烧,图什么?”
吴乞买眉头一动。
贪财的,好办。金子往哪儿堆,人就往哪儿坐。
可一个不爱财的皇帝,反而没处下手。
他不死心,又问:“那他身边,总得有贴得最近的人。谁是他最信任的?
护卫有几层,夜里谁给守门?”
赵佶张了张嘴,又合上。
这问题,他还真答不上来。
“我……在东京见过他几面。”他斟酌着说,“他身边跟的人不多,也不显眼。
可那几张脸,我一个都记不住。眼神跟狼似的,看人一眼,总觉得有人敢动王伦,他们就要杀我全家。”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太神秘,我这种当岳父的,反倒摸不着底。”
吴乞买不说话了。
他盯着火盆,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一个不爱美人、不爱银子的皇帝,连身边的人是深是浅,亲岳父都摸不出来。
这样的人,你要从哪儿下刀?
宗翰那套刺杀的话,这会儿听起来,轻飘飘的,像句空话。
“他总得怕点什么。”吴乞买盯着他,“人活一世,没有不怕的。
他怕谁?怕什么?”
赵佶又想了半天。
这些年,王伦在他跟前,就没露过一次怯。
刀架脖子也好,满朝发难也好,那人都是一副没睡醒的平样子。
“我没见他怕过谁。”赵佶说,“真要说不怕……倒有一回,他跟我说过一句怪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世上最要紧的,是别让汉人再跪一回。”赵佶顿了顿,“我当时没听懂。他也没再多说。”
吴乞买的手,不受控制的颤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他听出来了,这人心里头,揣着一件他吴乞买摸不着的东西。
有那东西撑着,就撬不动他。
吴乞买原以为,狼再凶,总有破绽。
可眼前这个人,身上像是罩着一层东西,看进去,什么都看不透。
“也就是说。”他开了口,“他打根上就是个读书人。看着像山贼,做的事却不沾山贼的边。
往深处说,这家伙一早就知道自己图什么,甚至是奔着那把龙椅去的?”
不愧是一国之主,一句话就摸到了骨头缝里。
赵佶怔住了。
这问题他从前没认真想过。如今被吴乞买一问,他反倒觉得,对方说的多半是对的。
他竟一直没看出来。
这么说,王伦这人,心思是一开始就野的。
还在梁山上当个小小的寨主时候,手就已经伸到龙椅那头去了?
可他脑子里,又蹦出个别的念头。
当年那个王伦,要是真入了朝、做了官,会不会是第二个蔡京?
赵佶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没敢往下想。
一旁的赵桓,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听着两人对答,感觉大脑发蒙。
那个便宜妹夫,现在想来,简直不像个人。
不对。
是神仙才对。
他忍不住去想:要是换成他赵桓,也摊上个水泊梁山当寨主的命,能不能混到今天这一步?
念头刚起,他就自己给自己掐灭了。
他办不到。
他还记得,当年王伦头一回到东京来,是他陪的席。
那人穿一件半旧的青袍,混在满殿的朱紫里头,格外扎眼。
他吃得不多,说得也少,端端正正坐着,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
散席的时候,赵桓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就这么个人,也配娶我妹妹?
现在回头看,不是那王伦普通,而是藏的深,是自个眼力不够。
越是这么想,他越觉得大明那位皇帝,他那个便宜妹夫,是个深不见底的人物,比他们能想到的还要瘆人。
屋里静了一阵。
吴乞买不再问话。
他抄起那把短刀,割一块肉,送进嘴里,大口嚼,又端起酒碗往喉咙里灌。
他吃东西的架势,跟一头饿狼扑食差不多,喉咙里还呼噜作响。
赵佶父子坐在对面,只觉得那声音一下一下砸在心上。
“你们怎么不吃?”吴乞买抬眼,“嫌不好?”
“怎么会。”赵佶忙接话,“这肉好得很。是看陛下吃得香,一时就忘了动筷。”
吴乞买回过神,哈哈一乐:“我们打小在白山黑水,围了猎物,有时候在山里就开吃。
边吃边得留神四周,哪敢像你们汉人,坐屋里慢慢品。今儿这儿舒坦。
来,喝酒,吃肉。”
赵佶父子哪里敢应半个不字。
肉再油腻,也得往肚里塞。
赵桓嚼着肉,脸上还得陪着笑。
赵佶拿眼角偷偷打量对面。
吴乞买的刀是弯的,柄上缠着皮子,磨得油光发亮。
吃肉不用筷子,割一块,蘸点盐,整块往嘴里塞。吃一阵,抬起袖子抹嘴。
赵佶心里嘀咕:这也叫皇帝。可偏就是这么个吃相粗蛮的人,把他从汴京撵到了关外,把大宋的江山,吃下去了小半。
后头吴乞买又问了几个。
问完,便不再多问。
他一个人吃下两斤肉,灌了两斤酒,这才扶着桌子晃悠悠站起,朝门口走。
赵佶父子慌忙起身,一左一右陪着。
到了院里,吴乞买四下扫了一圈,冷不丁问:“要是我把你们父子放回去,你那女婿会高兴吗?”
赵佶眼皮一跳。
这吴乞买,从前一个山里粗汉,怎么这会儿说话,跟他妈个汉人文官似的?
话里话外,半句一个坑。
这家伙是变精了,还是当了皇帝,心眼子自个儿就长出来了?
赵佶抹了把额上的汗:“陛下,罪人上了年纪,身子也垮了,不敢想太多。
能在这了此残生,就是天大的恩典。
往后怎样,全凭陛下做主。”
吴乞买嘴角一挑:“果然吃点苦,人就长脑子。人一骄,就犯糊涂,刀架脖子上了还看不清。
你放心,我不杀你们。”
说完,他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外,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赵佶父子一眼。
“你们俩都是亡国之君。”吴乞买沉着脸,看不出什么表情,“朕今日来,想问你们一句。
你们说,朕会不会也当个亡国之君?”
赵佶父子当场脸就白了。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金国的皇帝,当着两个亡国之君的面,问自己会不会也亡国?
赵佶都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要么,就是这位皇帝,被他那个便宜女婿,打得开始怀疑人生了。
这反差也太大了。
眼前这位生得虎背熊腰,目光跟刀子似的,搁赵佶父子眼里,就是个活阎王。
杀伐起来,眼都不眨。
就这么个主儿,此刻心里也慌了?
他居然怕自己也当亡国之君。
这话要传出去,会宁府得炸了锅。
可愣了一阵,吴乞买却又哈哈大笑,一转身被一群骑士护着,拐过村路尽头,没了影。
他像是不等谁答话。
又像是想听的,已经听着了。
等那帮人走得干净,赵桓脸还青着,压低嗓子问:“父亲,这完颜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