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击声停了。
“按《圣城户政律》,初次入城者,持临时身份玉牌,限一月内获取正式铭牌。”主事声音平板地宣读,吐字清晰却毫无感情,像是在背诵第一百遍同样的条文,”临时玉牌仅限外城大部分区域活动,不得进入内城及特定禁地——禁地位置已在玉牌中标记,擅自靠近,后果自负。需每月至户政司报备一次,接受核查。若有作奸犯科,或逾期未能获得正式身份,连同担保人一并严惩。律法无情,勿谓言之不预。”
他从桌下取出一叠淡青色的玉牌。这些玉牌约两指宽、三寸长,表面光滑,未刻任何文字。中年主事指尖源气流转,在”鉴真镜”上提取了林七烨的气息印记,快速在其中一枚玉牌上刻下姓名、临时编号及气息印记,又在另外几枚上为洛笙等人制作了附属家眷的标识玉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做过无数次。
“临时玉牌,收好。一月之期,自今日起算。”主事将玉牌推到桌边,不再多言。连一句”下一个”都懒得说,已经开始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书。
陈管事如蒙大赦,一把将玉牌拿到手里,连声道谢,引着林七烨等人快步离开了户政司衙署。他的步子快得几乎像是在逃,直到走出一百多步、拐过街角,彻底脱离衙署守卫的视线,才猛地停下来,后背早已湿透。
“林先生,总算……总算办下来了。”他把玉牌塞到林七烨手里,一边擦汗一边苦笑,声音还在发颤,”接下来这一个月,您需尽快找到获得正式身份的途径,否则——“他摇摇头,脸上的皱纹比进门时深了一倍,”小老儿能力有限。正式身份铭牌,需有内城居民或更高级别的组织作保,审查比今天严十倍不止。我黑岩商会……怕是够不着那个门槛。”
“知道了。”林七烨信手收起玉牌,触手微凉,隐隐有源气流转,”住处?”
“已为您物色了一处院子,在外城西区的青石巷。”陈管事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简陋的地契文书,抖着手递过去,”虽不算顶好,但独门独院,不与其他住户相邻,清净,也安全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一带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您多担待。”陈管事讪笑,”小老儿手头实在……捉襟见肘了。”
林七烨没有多说。他看了一眼地契上的地址,点了点头。
青石巷位于外城西区边缘,紧贴着高大的外城墙,与最繁华的几条主街隔着三条巷子的距离,闹中取静,却也偏僻。巷子不足两丈宽,路面是踩了不知多少年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枯黄的杂草。两侧的院墙高低不一,多是灰瓦、木门,有些门口贴着泛黄的符纸,有些则是连门板都缺了一块。
陈管事领着他们来到巷子最深处的一座院子前。院门是两扇老旧的木门,门环上的铜锈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没有字的旧匾——大概是前住户留下的。推门进去,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扑面而来,显然有日子没住过人了。
但地方确实不小。
正房三间,正中间是堂屋,左右两间卧室。厢房四间,分列两侧,足够安置所有家眷。院子中间有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棵不知多少年的老树,树干粗壮,却有一半已经枯死,另一半倒是顽强地抽着几根新枝,在天井上方搭出一小片绿荫。墙角有一口石井,井水清冽,散发着一丝微弱的源气波动——这大概是整个院子里最有价值的东西了。家具是最基础的杉木件,边角被虫蛀过,但洗刷得还算干净,勉强可用。厨房灶台是老式的土灶,旁边堆着几捆干柴。
“差了点,但能住。”蛮姬把斧头随手靠在门后,一眼扫完整个院子,下了结论。
洛笙则是先去看了卧房,发现正房的主卧床榻还算宽敞结实,便默默动手开始收拾。霜儿帮着她铺床叠被,清音则悄无声息地去厨房烧水。
安顿好家眷,陈管事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上。”这里是一百枚标准源晶币,算是小老儿个人的一点心意。林先生先用着,日后再——“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一拱手,”商会那边事务繁杂,小老儿先告辞了。”
说完匆匆离去,背影在巷口拐角处迅速消失。
林七烨站在天井正中,缓缓抬头。
圣城高耸的内城墙从外城也能看到全貌——那是一道高达百丈的白色巨壁,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巨型石料垒砌而成,石料之间的缝隙用金色的符文弥合,在阳光下折射出威严的光芒。城墙之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箭塔,塔尖悬浮着球形光源,日夜不息地释放着探测波动。
而内城之上,更远更高处,圣殿九座尖塔的塔尖刺破云层,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塔身上镶嵌的某种特殊晶石反射着阳光,像是在云端之上悬着一颗永不坠落的星辰。
外城的嘈杂声隐约从巷口飘进来——叫卖声、车轮声、孩童的嬉闹声——却被高墙和距离滤去了尖锐,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摊开手掌,那枚淡青色的临时玉牌在掌心微微发亮,凉意透骨。一个月。三十天。时间不算宽裕。在这座步步规矩、事事审查的圣城,没有正式身份寸步难行。今天户政司那个主事的眼神,他看得很清楚——对方已经起了疑心,只是暂时找不到突破口。一旦有人追查到底,临时玉牌这点薄薄的遮羞布,一撕就破。
正式身份,是立足的第一步。
有了正式身份,才能更自由地活动,才能接触更高层次的信息渠道,才能在圣城中为家人寻一处真正的安身之所。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枚诡异的碎片,以及苍骨山脉深处的祭坛——这一切的谜团都指向更高的层次,而圣城是目前唯一看起来够分量的线索来源。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两个自称来自”暗蝰”的探子。他们的尸体还没凉透,但消息已经泄露。觊觎者不会只有一方。暗蝰只是第一个敲门的人,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
在这秩序森严却也暗流汹涌的圣城,实力是生存的根基,但光有实力不够。合适的身份和位置,可以让他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把精力集中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和一个”有正式身份的修士”——这两者在圣城受到的待遇,天差地别。
夜色渐浓,天井中老树的枯枝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
林七烨收回目光。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