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愿帮大厦一层,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已经被通风系统吸走了大半,碎裂的瓷砖被扫成一堆,靠在墙根的几盆绿植歪歪斜斜地杵着,叶片上还沾着溅上去的暗红色斑点。
几个共愿帮的小弟正弯着腰清理一片狼藉的大厅,动作算不上麻利,但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劲头,偶尔有人抬头交换一个眼神,又继续埋头干活。
波池坐在沙发里,矮小的身影几乎被沙发扶手遮住大半。
恶水半靠在沙发上,脸色比白墙还要白上三分。
“老大,”恶水的声音带着失血过多后的虚浮,偏偏还要拖出几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我这辈子脸都没这么白过。你别说,还挺新鲜。”
波池的圆眼睛瞪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你要是再多流二两血,就不用新鲜了,直接挂墙上吧。”
“那不是还没挂上去吗?”
恶水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拍了拍波池的肩膀,力道轻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放心吧,老大,死不了。”
大厅另一侧的长沙发上,斯科特正坐在那里,恶狼面具已经摘下来搁在膝头。
他身上的外套在方才的打斗中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肩头处的布料被撕开一道不短的口子,边缘微微翻卷。
拉克什米坐在他旁边,正低着头,专注地处理斯科特左臂上的伤口。
她用镊子夹着浸过消毒液的棉球沿着伤口的边缘轻轻擦拭,棉球擦过皮肉的时候,斯科特的嘴角抽了抽。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染成紫红色的天幕上。
大厅入口方向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贾昇走在前面,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晃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
星期日的视线同样在室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大厅角落那片被临时隔出的区域上。
那里,三道身影被捆得结结实实,靠着墙壁排成一排。
其余两人的头盔也已经被拿掉,露出同样年轻得过分的脸。
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那张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没完全褪去的少年气。
三人的手脚被忆质凝结的绳线捆着,姿态极其规整——或者说,过于规整了。
那些忆质锁链的编织手法非常讲究,从肩部开始,沿着前胸交叉,绕过腰际,从腿间穿出,最终在手腕和脚踝处打成精巧的结扣。
繁复得近乎艺术,却也紧得恰到好处,每动一下都会让绳结再收紧一分。
如果非要挑剔什么的话,大概就是这种绑法本身的审美取向实在太过鲜明,一眼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绮梦正蹲在三人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陶醉的笑意。
她的目光在三张年轻的脸庞上慢悠悠地扫过,像是在欣赏什么精心布置的艺术品。那副表情落在星期日眼里,让他的耳羽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怎么样?”绮梦尾音微微上扬,“有没有人想先开口?谁先开口,我就把谁从这捆法里放出来,换一个不那么……有意思的姿势。”
那三个被绑着的年轻人表情各异,红衣服的那个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呼吸平稳,像是已经放弃了挣扎。
黄衣服的那个作为三人中唯一的女性,咬着下唇,眼神躲闪,耳根通红,整张脸从脸颊红到脖子根;蓝衣服的那个则干脆闭上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绮梦见状,非但没有扫兴,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她往前凑了凑,指尖在黄衣服那个的膝盖上轻轻点了点:“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我喜欢有挑战性的对象。越是嘴硬,撬开的时候越有成就感。”
她说着,指尖已经开始慢悠悠地顺着膝盖往上滑,“我劝你们最好还是自己开口,让我翻的话,我可不保证翻完后你们的脑子还能保有自主思考的能力。”
黄衣和蓝衣的两人听到这话,脸色明显又白了几分。
他们下意识地往墙边又缩了缩,唯独红衣人还梗着脖子,下颌线绷得很紧,视线死死钉在面前的地板上,像是在用沉默对抗一切。
艾伦站在几步之外,看到大厅入口处两道身影走了进来,连忙扯了扯绮梦的衣角,绮梦看了他一眼,收回了那副兴致盎然的表情,退后两步让出了空间。
贾昇偏过头看向星期日:"老日,交给你了。"
星期日点了点头。脑后的天环光芒微微亮起,将三张过分年轻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三人的视线中,虹彩开始扭动。
颜色像是被人揉碎了又重新拼接在一起,在视野边缘流动,又向中央汇聚。
红衣人的眼睛最先失焦,瞳孔里倒映着那些不断变幻的色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意识深处被一层层剥开、挑出来摊在光下。
"告诉我,谁派你们来的。"
三人的身体同时抖了一下,无形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他们的意识。
红衣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但那些色彩在他视野中扭曲得越来越剧烈,最终将那些抵抗碾碎。
"公司的大人物。我们只是单线联络。不知道他的确切身份。"
"你们的目的。"
红衣人停顿的时间比上一次更短了:"伪装告死魔的作案手法。清理掉不听话的共愿帮。抹除可能暴露的一切。"
这话落地的瞬间,大厅内的空气像是凝滞了一瞬。
波池猛地从沙发上起身,动作之猛,矮小的身体踉跄了一下,礼帽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短小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身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你们……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作为告死魔那事的幸存者……竟然……竟然……"
他的情绪太过激动,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冲到红衣人面前,扬起手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啪。"
脆响在大厅内回荡。红衣人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上迅速浮起几道红痕,嘴角渗出一丝血。
可他非但没有低头,反而慢慢转过头来,朝着池波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唾沫落在池波衣领上,又沿着布料滑下去,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红衣人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宣泄的恶意,
"老东西,你在这装什么呢?不就是装模作样地拿了点小钱做样子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指望着这点小恩小惠就想控制我们的人生,对我们指手画脚?"
池波僵在原地,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流失。
他刚刚挥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发抖,最终缓缓垂落下来。
星期日看着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池波,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比方才放轻了些许。
"调律会毫无保留地将人心阴暗的部分照射得无所遁形。仇恨与恐惧,有时比任何力量都更能扭曲一个人。这并非你之过。他们的选择,源于他们自身。还不要将他们走入歧途归咎于自己为妙。"
池波摇了摇头:"年轻人,你不用安慰我了。那几个孩子……他们是告死魔惨案中幸存下来的孤儿。父母和家人在那场惨案中遇害之后,消沉了许久,那时候我还记得的,他们最大的也才这么高——"
他抬起手,在自己额头的位置比了比,手还在微微颤抖。
"后来,他们几人因为一本叫《破晓》的漫画走到了一起。那漫画讲的是几个普通人联手对抗邪恶组织的故事,他们跟我说,以后也要当那样的英雄……"
池波的声音哽了一下,"谁能想到……他们如今走到了这一步。"
红衣人偏过头,朝波池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目光越过波池,落在贾昇身上,又落在星期日身上。
"你们又在这里惺惺作态什么?以为自己是谁?到处说什么开拓、什么拯救,你们去过的地方,哪一个不是被你们搅得一团糟?"
黄衣人像是被这股情绪带了起来,抬起头来开口,声音同样沙哑:"你们说你们拯救了一个世界,可谁能证明翁法罗斯不是你们编出来的?凭什么就要让我们你感恩戴德?!"
“告死魔把一整条街的人都杀光的时候,我和我妹妹躲在床板底下,血从门缝里漫进来,把她的小裙子都泡透了。她的手在我掌心里越来越凉,你们这些人高高在上地谈什么拯救——”
红衣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告诉我,你这辈子有没有哪怕一刻,体会过在黄昏的血地里发抖的感觉?!”
贾昇靠在一根柱子旁,一直没怎么说话。听到这里的时候,他慢慢直起身来,尾巴在身后停止了晃动。
他迈步走上前,一脚踹翻了大放厥词的红衣人。
红衣人整个人侧躺在地上,肩膀磕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还来不及挣扎,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贾昇蹲下身,单手拽着他的发根,目光与他平齐,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有融金色的光芒正在缓慢亮起。
“其余的我暂且不论,至于翁法罗斯的真实性,你不妨亲身试上一逝?”
贾昇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红衣人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翻涌。
融金色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沿着红衣人的发丝渗入他的皮肤,在他体内游走、扩散。
“既然你身上有着丰饶的恩赐,想必一定能够承受得住毁灭的祝福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红衣人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肌肉臌胀间,绳索在他身上勒得更紧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映出贾昇闪烁着融金色的瞳孔,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开的嘶鸣。
融金色的力量在他体内蔓延,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皮下穿行。
他手臂上的皮肤先是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金色光泽,紧接着那些光泽像是活物一般开始蠕动、膨胀。
血管从皮下凸起,像是随时要炸裂开来。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张开又握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指甲边缘渗出一丝暗色的液体。
"呃……呃啊——!"
他脊柱弓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脖颈上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融金色的光芒从他皮肤裂缝中涌出,在空气中又化作细碎的星尘般的光点飘散。
他的身体开始从指尖崩解,皮肤、肌肉、骨骼都在缓慢地化为灰烬。
"停……停下——!求你停下——!"
红衣人声音已经不像人了,更像是某种被压榨到极限之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他的眼眶里翻涌着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崩溃的情绪,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和额角的冷汗混在一起,淌过脸颊又渗进衣领。
融金色的光芒还在他体内游走,每经过一处,那一处的血肉就化作灰白色的粉末从体表剥落。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红衣人的身体就从完整到残缺,从残缺到崩解,最后只剩下地面上那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的边缘还残留着几缕细碎的金色光点,在空气中缓慢地飘散,最终缓缓熄灭。
黄衣人的身体已经抖成了筛糠,嘴唇颤得厉害,像是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眼眶里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和冷汗混在一起把衣领洇湿了一大片。
蓝衣人也好不到哪去,那张年轻的脸此刻白得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血色,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堆灰烬,裤腿处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啧。"贾昇看着地上那堆灰烬,声音带着点嫌弃:"连变成虚卒都不够资格。这就是你们的信念?未免有点太……"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黄衣和蓝衣两人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两人同时往后缩了缩身体。
"现在是不是冷静多了?来,跟我说说,你们体内丰饶的力量,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