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轻舟透过舷窗看到鄯善场站的跑道灯在晨雾中连成一串橘黄色的光点,像是大地伸出的手指,温柔地托住了他即将落下的机身。
他轻轻拉杆减速,放下起落架,襟翼展开到着陆位,机身微微一沉,主起落架在跑道上触地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减速伞随即弹出,在飞机尾部绽开一朵白色的伞花。
飞机滑行了不到八百米便稳稳停住,发动机的啸叫逐渐降低,最后归于沉寂。
顾轻舟关闭了所有开关,座舱盖缓缓打开,凌晨刺骨的冷空气立刻灌了进来,裹着戈壁滩特有的干涩尘土气息,和机舱里残留的燃油味混在一起,冲得他鼻腔一紧。
他摘下飞行头盔,低头在座舱里坐了几秒钟,感觉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这是长时间高强度驾驶之后身体残留的应激反应。
和恐惧无关。
纯粹是肌肉记忆还没有完全从极度的紧张中松弛下来。
他深吸了两口冷空气,让这股冰凉一路灌进肺里,这才撑着座舱边缘站起来,踩着登机梯跳到了水泥地面上。
机务组长已经等在停机坪边上了。
他四十出头,脸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糙,目光先是在顾轻舟脸上停了一瞬,看到他脸色正常、步伐稳健,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才接过他递来的飞行日志,在上面签了字。
“飞机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左翼尖有轻微刮擦痕迹。”顾轻舟说,“应该是出河谷的时候擦了一下岩壁,不严重,漆面损伤,结构没问题。”
机务组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显然知道这趟任务的性质,不需要多余的细节。
顾轻舟又站了一会儿,感觉腿上的力气慢慢回来了,这才拎着飞行头盔朝飞行简报室走去。
‘雪豹’已经在简报室里等着了。
他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着卫星传输回来的热成像画面。
见顾轻舟推门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伸出右手,比了一个“一切顺利”的手势。
顾轻舟走过去,把飞行头盔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目标区域已覆盖,没有发现幸存热信号。投弹过程正常,武器系统工作稳定,返航时遇到一些气流,不过不影响飞行安全。”
雪豹听完,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漂亮。”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沉甸甸的肯定,“辛苦了,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顾轻舟也没客气,站起来拎着头盔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雪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敲着什么,屏幕上是一份已经开了头的任务报告。
招待所的房间不大,但床铺干净整齐,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
顾轻舟连衣服都没脱完,把抗荷服挂在椅背上,穿着飞行服就一头栽进了被子里。
窗帘没有拉严实,有一线灰白色的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眼睑上,但顾轻舟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他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柔软的泥沼里,意识几乎是沾着枕头就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