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园区西侧一间无人停留的旧材料间出现火情。
起初只有烟。
值守人员赶过去时,火已经沿着堆放的旧物向上窜。自动警报随即响起,应急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广播要求地上区域人员立即疏散。
展厅内的讲解中断,访客在工作人员带领下往外走。几辆安保车辆同时转向西侧,集团自己的应急队伍拖着器材冲过连廊。
混乱没有持续失控。
火情所在区域事先避开了人员,隔离设施也在发挥作用。
可浓烟迅速扩散,足以让整个园区把注意力转过去。
罗曼正在外层服务区。
至少工作单、领取记录和几名同事最后的目击,都能证明这一点。
警报响起后,苏寒跟着人群撤出一段,随即在转角处被混乱遮住。
几分钟后,另一个人从一间无人使用的辅助房里出来。
他穿着应急工作外套,半张脸被防烟护具挡住。露出的眉眼、额头和下颌,都已经不再属于罗曼。
第三张脸启用了。
苏寒没有逆着所有人奔跑。
他先跟着一组应急人员走过连廊,到了分流位置,才沿一条服务通道进入城堡附楼。
这里同样响着警报。
几名普通工作人员正在撤离,内部安保则守住通往地下的门。有人不断用通话器询问西侧火势,也有人要求核对地下各区人数。
苏寒从拐角经过时,一名安保人员伸手拦他。
“哪个组的?”
“外层应急维护。”
“这里不用你,出去。”
苏寒像没听清似的向前半步。
对方再次抬手。
就在那只手碰到他肩膀前,苏寒骤然贴近。
动作短得没有给人喊话的机会。
那名安保人员身体一僵,被他扶着退进视线死角。另一人刚转过头,手还没有摸到通话器,便被苏寒一掌切中手腕,紧接着失去反抗能力。
两个人没有死。
却暂时无法再发出警告。
苏寒取下其中一人的权限牌,推开第一道门。
地下第一层仍有很多人。
部分工作人员被要求留在岗位,另一部分正准备转移资料。有人抱着箱子匆匆经过,根本无暇分辨这个戴着防烟护具的人属于哪个组。
苏寒沿此前走过的路线向下。
第二层入口,一名研究人员正在与安保争执。
“地上已经失火,为什么还不让我们离开?”
“地下没有受到影响。回自己的区域。”
“要是通风系统把烟带下来呢?”
安保人员正要回答,通话器里忽然传来新的命令。
西侧需要增援。
他回头的一瞬,苏寒已经从另一侧通道掠过。
第二道受控门没有完全关闭。
他侧身穿过,脚步落地极轻。
一名技术员抱着文件迎面走来,只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
“你去哪里?”
“检查下层通风。”
苏寒没有停。
对方回头看了两眼。
警报声又一次响起,广播里的指令恰好盖过他的迟疑。
第三层入口仍然有人守着。
苏寒没有直接靠近。
他从相邻设备区绕过去,利用那条曾经维修过的连接通道,等一组医疗人员出来后,才贴着尚未闭合的门进入。
门内的安保人员看见他,眼神瞬间变了。
“站住!”
苏寒身体骤然前倾。
狭窄通道里,距离短得让枪失去了抬起的空间。
第一人手臂刚动,便被撞得倒退。苏寒顺势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挡在第二名守卫面前。
闷响接连传出。
不到数秒,两名守卫已经倒在门边。
苏寒接住差点落地的通话器,轻轻放下。
红色应急灯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浪费时间检查无关房间,径直朝C区西侧前进。
七号门外,比之前多了两名安保人员。
其中一人正在通话。
“是,目标还在房间里。心理组已经撤到内区。”
目标。
这个词完成了最后一次确认。
苏寒从侧面出现。
对方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陌生身影。
两名守卫反应很快,一个转身拔枪,另一个立即退向门边,试图按下警报。
苏寒更快。
他抬手击偏枪口,身体同时切入两人之间。第一声枪响打在墙面,第二声尚未出现,持枪者已经撞上金属门。
另一人的手停在警报装置前,只差一点。
苏寒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拖离墙面,膝撞跟着落下。
通道重新安静。
远处的园区警报仍在鸣响,暂时掩住了刚才那声枪响。
苏寒用权限牌试门。
指示灯没有变绿。
他弯腰从守卫身上找到另一张牌,再次贴近识别区。
门锁发出轻响。
七号门打开了。
里面不像实验室,更像一间被改造过的观察室。
白色灯光常亮,墙上没有钟,也没有窗。桌边散着几页文件,一把椅子倒在地上。
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坐在床沿。
他的头发长了,脸色苍白,眼下带着很深的青黑。听见门响,他没有立即起身,只抬眼看向苏寒。
那双眼睛很疲惫。
却没有麻木。
苏寒摘下防烟护具,用中文开口。
“沈砚清?”
男人盯着这张陌生的脸。
“他们连这个也教会你了?”
“第一次样片全部报废以后,你请整个小组吃了什么?”
沈砚清的眼神变了一下。
苏寒继续说道:“清汤面。没有鸡蛋。你跟他们说,失败已经够难受,至少别饿着查问题。”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沈砚清慢慢站起来。
“谁让你来的?”
“让你回去的人。”
“外面……”
“有人接应。能走吗?”
沈砚清试着迈出一步,身体晃了晃,又站稳。
“能。”
苏寒把准备好的应急外套递给他,又快速确认他的意识和行动能力。
手腕有长期束缚留下的痕迹,身上没有眼下就会危及生命的外伤。
沈砚清接过衣服时,手指仍在轻微发抖。
“他们给我打过针,也做过几次检查。”
“现在有什么不舒服?”
“头晕,没力气。别的说不上来。”
“跟紧我。”
苏寒没有在原地进行更复杂的检查。
门外随时会有人过来。
他让沈砚清换上外套,戴好护具,把对方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
“出去以后,不管看到什么,先听我的。”
“明白。”
两人走出七号观察室。
沈砚清跨过门槛时,脚下停顿了一瞬。
他被关在这里太久。
走廊里的红色应急灯、远处混乱的脚步,甚至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烟味,都让他恍惚。
苏寒扶稳他。
“回家以后再看。”
沈砚清低低应了一声。
他们谁也不知道,在他体内,还藏着一枚极小的定位装置。
那是在一次所谓的医疗检查中被秘密植入的。
沈砚清当时处于药物影响下,只记得醒来后身体多了一处不起眼的不适。微小痕迹混在反复抽血和检查留下的痕迹里,早已淡得难以分辨。
苏寒不知道。
任务资料里也没有这一项。
定位装置平时安静地留在固定区域,没有引起任何警报。
可当沈砚清离开七号房间,越过走廊中的监测范围时,地下控制室的一块屏幕忽然亮起红光。
值守人员起初以为是火情造成的系统误报。
下一秒,代表关押目标的标记继续移动。
从七号观察室,进入西侧通道。
“目标离开房间!”
那人猛地站起来。
整座地下三层的警报随即改变。
原本提示火情的间歇鸣响,突然变成尖锐而连续的封锁警报。
苏寒抬头。
前方的防护门一扇接一扇落下。
身后,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和沈砚清已经被发现了。
封锁警报响起的那一刻,苏寒没有回头。
前方的防护门正在下落。
门下只剩不到一人高的空隙。
沈砚清刚从七号观察室出来,身体还没有适应快速移动。听见金属门落下的声音,他下意识停了一步。
“低头!”
苏寒一把托住他的手臂,带着人向前冲去。
两人几乎擦着门底翻过。
下一秒,沉重的防护门砸在地面。
通道被截成两段。
沈砚清踉跄着站稳,呼吸已经乱了。
“他们怎么会……”
“先走。”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发现得这么快。
七号门外的守卫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火情警报掩盖了短暂交火。按正常速度,控制室至少需要先确认情况,再判断沈砚清是否被带离。
可封锁几乎与他们跨出房门同时发生。
不是有人看见了他们。
更像是某种系统直接告诉了对方,沈砚清正在移动。
这个判断从苏寒脑中掠过,却没有让他的脚步慢下来。
现在没有时间查原因。
身后的追兵已经到了。
防护门另一侧传来急促的命令声,有人在呼叫开启权限,也有人绕向别的通道。
苏寒扶着沈砚清转进西侧连接区。
此前维修时,他只来过附近一次。
一侧通往第三层主入口,路最短,守卫也最多。
另一侧绕过两间设备房,能连接第二层的内部楼梯,但途中有两道受控门。
还有一条标注不清的维护通道,入口藏在连接间后方。它究竟能走到哪里,苏寒没有亲自确认过。
三条路在他脑中同时出现。
主入口最容易被堵死。
内部楼梯一定有人增援。
剩下那条不确定的路,反而可能是唯一没被对方第一时间盯死的地方。
苏寒没有犹豫。
他带着沈砚清冲进连接间。
“里面没有出口。”沈砚清喘着气说道。
“你来过?”
“他们带我检查设备时,经过一次。”
“看见的门,不一定是全部。”
苏寒把人护到设备柜侧后方,目光扫过墙面。
上次维修时,他记得右侧传来的设备声比房间里更远。墙体后面还有空间,只是入口没有标在普通示意牌上。
他沿墙走了两步,停在一处颜色略有差异的面板前。
外面传来脚步声。
至少六个人。
沈砚清看向门口,脸色发白。
苏寒伸手一推,面板没有动。
他没有继续蛮撞,目光落到旁边一处不起眼的机械结构上。几秒后,隐藏门发出一声轻响,向内退开。
门后是一条只够两人并行的维护廊道。
“进去。”
沈砚清刚跨进门,连接间外侧便有人喊话。
“放下武器!集团只要沈教授活着!”
苏寒站在门内,没有回应。
这句话已经把敌人的底线说了出来。
他们不敢不顾一切开火。
至少在沈砚清处于火力范围时,不敢。
可苏寒也没有把沈砚清推到前面当挡箭牌。
他让专家贴墙向前,自己留在后方。
隐藏门尚未完全合拢,一只手突然从外面伸进来。
苏寒扣住手腕,猛地向内一带。
第一名追兵失去重心,半个身体撞上门框。苏寒顺势夺下他手里的枪,手肘落下,那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了下去。
门外枪口抬起。
苏寒已经松手后撤。
子弹打在金属墙上,火星一闪而过。
“别乱开枪!”
后面有人怒吼,“目标就在里面!”
短暂的混乱,让隐藏门彻底合上。
维护通道没有应急照明,只有很远才出现的一盏小灯。
沈砚清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而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苏寒没有催。
他一手扶住对方,另一只手握着刚夺来的枪,脚步始终压在沈砚清外侧。
“还能坚持多久?”
“不知道。”
沈砚清呼吸急促,“但我不想再回那间房。”
“那就别停。”
两人走出几十米,前方出现岔路。
左侧向上,右侧继续平行延伸。
墙边没有楼层标识。
苏寒蹲下,手掌在地面停了一下。
右侧有新鲜车轮留下的灰痕,说明有人或设备近期经过。左侧台阶边缘的磨损更明显,空气里也有极淡的烟味。
火情还在地面西侧。
能闻到烟,至少说明左侧与地上通风相通。
“走左边。”
沈砚清没有问为什么。
他们刚上到半层,前方忽然传来金属碰撞声。
有人从上面下来。
苏寒停住脚步,把沈砚清带到转角内侧。
三名武装人员出现在楼梯上。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装备,动作与普通安保完全不同。第一人下楼时枪口始终指向可能出现目标的方向,后两人保持间隔,没有挤在一起。
这不是临时拼起来的保安队。
是集团真正用于处理危险情况的武装人员。
双方几乎同时看见彼此。
最前方的人没有立即射击。
他看见了沈砚清。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决定了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