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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记忆为引(上)

    谢无咎的虚影还没散。

    那团黑雾在半空中翻涌着,无数双血红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沈砚,像一群等着看猎物断气的秃鹫。谢无咎悬在黑雾上方,袖袍在晚风里轻轻飘动,嘴角那抹笑意怎么看怎么欠揍。

    “选啊。”他的声音慢悠悠的,跟茶馆里听说书似的悠闲,“天下,还是她?”

    沈砚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左手还攥着那半枚滚烫的铜钱残片,右手掌心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珠子,一滴一滴砸在白石莲台上,啪嗒啪嗒的,听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他身后,那个跟着他一路走来的苏清晏扶着莲台边缘,指节扣得发白。她没出声,也没看谢无咎,就那么死死盯着莲台上躺着的小苏清晏,眼神里头的情绪翻涌得厉害,沈砚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子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天下,还是她。

    谢无咎这王八蛋可真会出题。

    沈砚忽然想笑。他这三十来年,被人逼着做过无数次选择。小时候选过跟他爹一起死还是一个人苟活,后来选过当缩头乌龟还是站出来扛那座破鼎,再后来选过信自己还是信命。每一次选择都像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每一次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这一次的选项里,压根就没有“天下”和“她”的二选一。

    因为他沈砚什么时候把“天下”跟“她”分开过?

    当年在陇西的乱葬岗上,是苏清晏拿星盘替他挡了李烬的活人俑大军。当年在无咎之渊底下,是她燃了半条命魂才把谢无咎封进鼎里。当年他站在废墟上说要重建天下的时候,第一个掏出全部家当砸进他手里的,还是她。

    没有她,哪来的天下?

    沈砚把右手掌心的血往裤子上一蹭,抬头看着谢无咎的虚影,咧嘴笑了。那笑容挺难看的,嘴角还带着刚才咬破嘴唇留下的血印子,但笑得特别坦然,坦然得让谢无咎脸上的优雅表情僵了一瞬。

    “谢老狗。”沈砚开口了,嗓子有点哑,但每个字都说得中气十足,“你认识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觉得我会选吗?”

    谢无咎的眉头微微皱起。

    沈砚转过身,背对着那团黑雾和漫天血红的眼睛,面朝着莲台上沉睡的小苏清晏。他把左手里那半枚残片举到眼前看了一眼,铜钱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边缘的纹路磨损得厉害,但那股子温热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

    “你说的没错。”沈砚头也不回地对谢无咎说,“要补全这枚心钱,确实需要一味引子。你也说对了,我最珍贵的东西确实就那么两样。”

    他顿了顿,伸出右手,轻轻拨开莲台上小苏清晏额前的一缕碎发。那张脸安安静静的,像个睡着了的小孩子,实际上也真的是个小孩子,七八岁的年纪,还没见过血,还没背过仇,还不知道这人间能脏成什么样。

    “但你说错了一件事。”

    沈砚把手掌贴在莲台上小苏清晏心口那半枚铜钱碎片上方,没碰到,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碎片的光芒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像一盏快要熄了的煤油灯,在风里苟延残喘。

    “我从来就没把这两样东西分开过。”

    话音落地的瞬间,沈砚闭上了眼。

    他没再犹豫,也没再废话。意识猛然沉入识海最深处,穿过那些金灿灿的望气之光,穿过那些翻滚的气运洪流,一路往下沉,沉到灵魂最底层的那个角落。那个角落里藏着的,是他这辈子最柔软也最坚硬的东西。

    是他跟苏清晏之间的全部记忆。

    第一段记忆浮上来的时候,沈砚差点没绷住。

    是十六岁的苏清晏。那丫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雪衣,蹲在破庙门口数铜板,数了三遍都对不上账,气鼓鼓地把铜板全塞回荷包里,抬头看见他走过来,立马板起脸装高冷,但耳朵尖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你又来蹭饭?”

    “我带了米。”

    “米呢?”

    “路上送给村口那家饿了三天的老婆婆了。”

    “……你真是个败家子。”

    嘴上骂着他败家子,转身却从怀里掏出半个炊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给他,小的自己留着。那是她三天的口粮。

    第二段记忆紧跟着涌上来。

    是无咎之渊底下。苏清晏挡在他身前,星盘悬在头顶,三百六十五颗星子同时燃烧,把她整个人映得像一团白色的火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说的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但那个口型他记得,是“走”。

    他没走。

    第三段,第四段,第五段。

    星见草原上她借着星光改他的气运,被反噬吐了三大口血,擦擦嘴角说没事,然后昏睡了七天七夜。

    重建天下那三年,她一个人跑了十七座城,替他谈下了四十二家门阀的归附协议,回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到他第一句话是“饿了,请我吃肉”。

    去年上元节,她难得喝醉了酒,趴在桌上睡着了,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他凑近了才听清——“沈砚你这个傻子,知不知道我替你挡了多少劫。”

    每一段记忆都是一把刀。

    沈砚把它们从识海深处一片一片地剥离出来,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拆一件织了一辈子的毛衣。每一根线头都扯得他灵魂深处一阵剧痛,痛得他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白石莲台上。

    但他没有停。

    他身后,站在莲台边的苏清晏忽然捂住了胸口,脸色瞬间惨白。她感觉到了。那些正在被剥离的记忆里,有她的影子,有她的声音,有她每一次挡在他身前时的温度。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呜咽。

    半空中的谢无咎虚影忽然变了脸色。那张一贯优雅从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死死盯着沈砚的背影,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慢悠悠的腔调,而是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急促:“你疯了?你知道剥离这些记忆意味着什么吗?你会彻底忘了她!连她的名字都不会记得!”

    沈砚没理他。

    他把最后一段记忆也抽了出来。

    那是今天。就在刚才。苏清晏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莲台上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手指在抖,声音也在抖,但还是撑着那一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面具,对他说:“她快撑不住了。”

    他妈的。这女人嘴硬了十几年,到这会儿还在硬撑。

    所有记忆被剥离干净的那一刻,沈砚的识海里忽然空了。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挖了一个巨大的坑,把关于苏清晏的一切连根拔起,连一粒尘土都没留下。那种空旷感比疼痛更可怕,疼至少还能证明存在过,而空旷是什么都没有了。

    但奇迹发生了。

    那些被剥离的记忆并没有消散。它们在沈砚的掌心上方汇聚,化作一道乳白色的光流,温暖,纯粹,由无数细微的画面和声音编织而成。光流里有笑,有泪,有星火,有炊饼,有破庙门口数铜板的少女,有无咎之渊底下燃烧的星子,有十七座城的归附协议,有上元节酒醉后的那句梦话。

    它们像一条有生命的河流,绕着沈砚的指尖转了三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头也不回地涌向莲台上小苏清晏的心口。

    光流触碰到那半枚铜钱碎片的刹那,没有任何阻碍。之前弹开沈砚鲜血的那层透明屏障,在这道光流面前像是根本不存在的纸糊的窗户,一捅就破。光流与碎片融为一体,无声无息,却比雷霆万钧还要震撼。

    咔。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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