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枚铜钱碎片开始生长。从断裂的边缘处,新的铜质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像春天解冻的河流,像枯木逢春的新芽。一片,两片,三片,眨眼的工夫,一枚完整的、崭新的、泛着柔和白光的铜钱印记完整地浮现在小苏清晏的心口。
光芒并不刺眼,却照亮了整片花海。那成千上万朵垂着头的花同时抬起了花瓣,像是终于等到了雨水的旱地禾苗,舒展开每一片花瓣,发出沙沙沙的欢鸣。
莲台上,小苏清晏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清澈到极点的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干净得像是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没有经历过风霜刀剑,没有被仇恨和算计染脏过,就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该有的眼睛。带着初醒时的迷茫和懵懂,眨巴了两下,像是在努力适应这个世界的光线。
她的目光转动,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沈砚脸上。
沈砚此刻的样子糟透了。脸色白得跟莲台的石面有一拼。嘴唇被咬得稀烂,下巴上全是血印子,额头上的汗还没干,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但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刚刚亲手剥离了自己灵魂中最珍贵记忆的人。
小苏清晏看着他,眨了眨眼。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残酷的事实——他不知道该叫她什么。那个名字,那个刻在他骨头上十几年的名字,已经不在了。被他自己亲手交出去了。
小苏清晏却先开了口。
她撑着莲台坐起身来,动作有点笨拙,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那枚发着光的铜钱印记,伸出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印记的瞬间,一股暖流从指尖传到心口,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着沈砚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纯粹,很干净,不带任何杂质,就是一个被救醒的人对救命恩人该有的感激。
“谢谢你。”她的声音还有点虚弱,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谢谢你救了我。”
沈砚看着她笑容的瞬间,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攥得他整个胸腔都在痉挛。那种痛比他这辈子受过的任何伤都要剧烈,剧烈到他差点站不稳,要伸手扶住莲台边缘才能撑住身体。
她不认识他了。
那个替他挡过千军万马的苏清晏,那个在他最落魄时掰了半个炊饼给他的苏清晏,那个为了他的天下燃了半条命魂的苏清晏,那个嘴硬了十几年却在醉酒后偷偷说替他挡了多少劫的苏清晏——此刻正用看一个善良陌生人的眼神感激地看着他。
“不必谢。”沈砚开口了,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是砂纸在玻璃上刮过。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别提有多难看,嘴角在抖,眼眶在红,却还硬撑着做出轻松的样子,“你没事就好。”
小苏清晏歪了歪头,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你受伤了吗?你的脸好白,嘴唇在流血。”
“没事,小伤。”沈砚往后退了一步,把还在发抖的右手藏到身后,“老毛病了,不碍事。”
他转身,准备走。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忘了,就是忘了。他脑子里关于苏清晏的一切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被水泡烂了的字画,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他只知道刚才自己交出去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太他妈难受了。
比死还难受。
但他刚转过身,手腕就被一只小手拽住了。
沈砚僵在原地。
小苏清晏从莲台上探出半个身子,用那只还带着铜钱印记的手拽着他的手腕,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跟铜钱漩涡里那个朝他伸手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大哥哥。”她的声音清脆脆的,像铜铃铛,“你叫什么名字呀?”
沈砚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有认命,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命运反复捶打了三十几年之后,终于彻底放下的轻松。
“我叫沈砚。”他说,声音比刚才稳多了,“你呢?”
小苏清晏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那枚发光的铜钱,又抬起头,很认真地回答:“我叫苏清晏。不过大家都叫我小清晏。”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特别骄傲:“我娘说,清是清水的清,晏是天清日晏的晏,是好日子的意思!”
好日子。
沈砚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用一把钝刀割自己的心脏。
“好名字。”他说,然后把手从她的小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抽走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羽毛。
他转身朝花海外走去,脚步很快,快到有些踉跄。身后传来小苏清晏从莲台上下来的声音,赤脚踩在白石上,啪嗒啪嗒的。她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沈砚没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花海边缘,那个跟着他一路走来的苏清晏还站在原地。她看着沈砚从自己身边走过,看着他苍白如纸的侧脸和唇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沈砚。”
沈砚脚步顿了一下,没停,继续往前走。
苏清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提高了声音:“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沈砚停下了。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她,好半天没说话。花海里的风又起来了,吹得千万朵花齐齐弯腰,花瓣纷飞,像是下了一场五颜六色的雪。
“记得。”沈砚终于开口了,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你叫苏清晏。清水的清,天清日晏的晏。是好日子的意思。”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怎么会忘。”
但他知道,这句话是骗人的。
因为他脑子里那个叫作“苏清晏”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写在沙滩上的字,被海浪一遍一遍地冲刷,每冲刷一遍就模糊一分。他不知道还能记住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他没有回头,大步朝山谷外走去。
身后,莲台上的小苏清晏心口的铜钱印记忽然亮了一下,比之前所有时候都亮,亮得穿透了整片花海,照亮了暮色四合的天空。
那道白光冲上云霄的瞬间,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观星台上,一个灰袍方士猛然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抬头望向北方天际,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顾雪蓑掐指一算,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碎成了粉末。
“糟了。”
他霍然起身,睡意全无,对着门外厉声喝道:“备马!要最快的马!”
侍从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大人,去哪?”
顾雪蓑抓起桌上的罗盘往怀里一塞,脸色难看得像是死了三天的人:“去告诉霍斩蛟——他主公要出大事了!”
与此同时,花海上空,谢无咎的虚影低头看着莲台上那个正歪着脑袋打量铜钱印记的小女孩,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恶毒到极点的笑容。
“有意思。”他轻声自语,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黑气无声无息地钻入了小苏清晏心口的铜钱印记里,“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引子’。”
小苏清晏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浑然不觉。
那道白光,正在以她为圆心,朝整个天下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