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州大战后的第三日清晨,天才刚亮,中军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守在帐外的亲兵还没来得及喝问具体内容,便见那匹快马几乎是贴着营门停下,一名靖安司校尉翻身落地,顾不得拍掉袍角沾上的雪泥,直接亮出腰牌冲进帐中。
“王大人,南港捷报!”
帐中原本正在舆图前与陆成梁核对伤亡名册的王明远猛地抬起头。
韩承岳也猛地一下转过身,脸上的神色先是一怔,随后明显多了几分疑惑,南港……怎么会突然送来捷报?
那边虽有靖安司暗线,可真正能称得上一场“大捷”的,少说也得动用大批兵马。
可辽东水师这些日子一直在鸭绿江与近海巡弋,他可从未听说有哪支水师绕去了南府,更没有收到过大军出海的调令。
那名校尉一路跑得脸色发红,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被体温焐得微热的信,双手递到王明远面前。
“廖将军亲笔,昨夜从南港发出,沿途换马不停,人刚过平壤便又换了一拨!”
韩承岳眉头顿时皱得更紧。姓廖,又能让靖安司用这种速度送信,大雍军中能对得上的人可没有几个。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个名字彻底想明白,王明远已经伸手接过了信。
旁边的陆成梁听见“廖将军”三个字以后,眼神却微微一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没有出声,只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也落到了王明远手中的信上。
帐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这几日,王明远几乎没有真正睡过一个整觉。
黄州城守住以后,所有人都觉得这一仗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可王明远心里很清楚,只要南港还在,只要那些倭船、船场、火药库和倭军留在高丽南边,大雍这一次便只能算打退了眼前这一拨人。
今日杀散几千倭兵,等他们缓上几年,换一个港口重新修船、屯粮、养兵,辽东东面迟早还会再冒出第二个南港。
而王明远这几日等的便是这一封信。
他知道萧昭翊已经调动东南水师,也知道廖元敬会想办法摸到高丽南侧,可为了保密,他甚至没有追问过对方究竟什么时候到、从哪里登岸。
如今这封八百里急信终于真正落到自己手里,至少说明南面那一局,已经有了结果。
王明远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
南港已经彻底封死,倭船共十五艘,除两艘在交战中起火沉没,其余十三艘尽数被水师夺下,连港外来不及靠岸的两艘小船也没有逃出去。
几处修船点、主营、火药库、粮仓尽数拿下,从黄州仓皇南逃的倭军残部同样在港外撞进靖安司与水师提前布好的口袋,前后退路尽断。负隅顽抗者大半被歼,剩下的人尽数缴械。
倭军主将与几名知道军械来路的头目被活捉,朴家家主同样落网。
而最后几行写的是林家商队被扣之人的情况,陈娘子还活着,老掌柜也活着,就连最早被南府扣下来的那几名林家船员,也一个不少地从朴家私牢里找了出来。
看到这里,王明远一直紧握信纸边缘的手终于松了。
从辽东查倭,到高丽南北两府骤然开战,再到大雍被迫出兵,王明远这一路几乎始终表现得比谁都稳。
平壤差点被兵锋直接压到王城脚下时,他仍旧压着所有人的慌乱,一边催粮催兵,一边让北廷重新收拢溃军,因为那时候他只要先乱,后面的辽东与北廷便会一起乱。
黄州险些失守时,他依旧站在最前面没有后退,哪怕南面那支水师迟迟没有消息,也只能继续把倭军主力牢牢钉在黄州一线,给那把藏在海上的刀争出最后的时间。
如今黄州守住了,南港也拿下了,倭军主力一南一北同时被掐断,连林家那些被扣在异国的人都终于救了回来。
到了这一刻,这盘从辽东一路下到高丽的棋,才真正落下最后一子。
旁边的韩承岳早已经等不住了,直接把手伸了过来,“王大人,你自己看完也该让我们看一眼了,南边究竟打出了什么动静,竟能让靖安司拿着捷报一路换马往黄州送?”
王明远将捷报递过去,韩承岳与陆成梁很快凑到一起。
最开始两人的神情还算平静,可越看越往后,脸上的表情便越精彩。
尤其看到从黄州一路逃回去的倭军残兵连南港外那条官道都没走完,便一头撞进大雍提前布好的口袋里,前面是靖安司和南府金、崔两家的人,后面又有东南水师封海堵船以后,韩承岳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原来真是廖元敬!我刚才听见这个姓还在琢磨,大雍军中有本事悄无声息摸到南府海上的廖将军还能有谁,陛下这回竟连福建、澎湖和台岛那批老水师都调来了,难怪南港能一夜被堵得死死的!”
桌上的茶盏都被震得跳了一下,韩承岳却根本没管,咧着嘴把后面几行又看了一遍,可笑着笑着,他脸上的神色忽然顿住,像是终于从这封捷报里品出了另一层意思,随后缓缓抬起头。
“等等,我怎么觉得这里头还有件事不太对?”
陆成梁也反应过来了,他把信纸往前翻了半页,又看了一眼南港合围的时间,脸上的笑也渐渐变得意味深长,两个人一同看向王明远。
“难怪!难怪前日老子想带骑兵继续追,你王大人死活都不松口,只让我们收伤兵、补城墙、查粮道,连多往南追二十里都不肯。”
“我还以为你是真怕那群倭人回头再设什么埋伏,闹了半天,你早知道南边有人张着网等他们!”
陆成梁把捷报重新放回桌上,也忍不住摇了摇头,“王大人这回瞒得确实够严。”
“前几日黄州最凶险的时候,我还劝过你,若实在顶不住便先把主力往平壤收,至少不能把大雍援军也一并折在这里。”
“你那时候嘴上只说黄州还能守,我还当你是准备跟北廷一起把命压上去,如今看来,你心里早就知道南边还有另一把刀!”
帐里几名副将也忍不住看向王明远。
不过王明远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他把那封捷报重新收好,随后站直身体,朝陆成梁、韩承岳以及帐中几名一路并肩打过来的将领郑重拱了一礼。
“诸位将军,这件事确实是我有意瞒着,若让两位前几日白白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韩承岳原本还准备再说几句,见他突然这么正式,反倒愣了一下。
王明远已经继续说道:“不过这件事从一开始便是陛下亲自压下来的。出京以前,陛下便已经知道西山手榴弹流到了倭人手里,诸位想必都还记得,黄州那一夜,倭军扔到城墙上的东西究竟有多少。”
陆成梁脸上的笑意很快淡去,韩承岳也没有再开玩笑。
“连西山新制的军械都能一路流到倭人手中,还被他们拆开仿出这么多,谁又敢拍着胸口保证,朝堂、地方军中、沿海衙门和海商船行里面,当真再没有第二道漏风的缝?”
“东南水师这一路,最怕的便是提前走漏消息。若是南港那些倭人真知道大雍水师已经北上,根本不会留在那里等咱们去堵。”
“届时烧粮,烧仓,毁掉船场,随后十几艘船往海上一散,只要跑出去几艘,再把剩下的人分散塞进沿海岛屿和村镇,今日这一场干脆利落的围歼,很可能就会变成后面几年都清不完的海患。”
“到那时候,大雍花出去的银子、死掉的人,只会比今日更多!”
王明远抬起头,“所以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并非不信二位,而是连我自己都没有去问东南水师究竟到了哪里。”
“因为只要少一个人知道,消息便少一分漏出去的可能。”
韩承岳脸上的那点不满早已经散了,他沉默片刻,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该瞒。这样的事情换成我来办,别说几位副将,便是跟了我十年的亲兵,只要不该知道,我也绝不会多透半个字。真让南港那些倭狗提前得了消息,咱们今日看到的就不会是这封捷报了。”
随后他又低头把军报最后几行重新扫了一遍,方才沉下去的嘴角终于重新扬了起来。“不过现在总算好了,黄州打赢,南港也封了,朴家和那帮倭狗一个都没跑,这一趟过江,总算没有白让那么多弟兄流血。”
陆成梁却没有只顾着高兴,他已经走到舆图前,视线从黄州一路往南落到开城与南港。
“既然南港已经拿下,南府如今便只剩一副空架子了。朴家倒台,金、崔两家低头,剩下那些地方豪族根本撑不起什么场面,这个时候若再压上一支大军,南府那点人心怕是连三日都撑不住。王大人,你准备接下来怎么走?”
“若是今日传令,大军休整以后继续南下,开城那边多半连城门都不敢关。”
韩承岳听到这里,也立刻来了精神,“确实如此!黄州这一仗咱们流了这么多血,东南水师又打下南港,如今正该趁这股气一路压过去。”
“南府那些人前面不是还嚷着什么王统吗?咱们大军往开城城下一摆,我倒想看看还有谁敢继续嚷。”
陆成梁虽然没有立刻附和,却也看向王明远。
显然,在他们看来,继续南下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然而王明远只是看了一眼舆图,便摇了摇头,“这一仗打到这里便够了,大军不会继续南下,开城不去,南府同样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