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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7章 大国思维

    帐里几个人同时一愣,韩承岳脸上刚刚浮起来的兴奋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一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王明远抬起头,语气却没有半点犹豫。“南港只留靖安司配合水师完成最后的清点与交接,战俘、军械和林家那些人全部交接完以后,水师也陆续撤回。”

    “黄州主力休整两日。两日以后,全军北返,沿原路过平壤、出安州,再渡鸭绿江……咱们回辽东!”

    最后几个字落下,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韩承岳瞪着眼睛看他。陆成梁也明显没有料到,眉头都跟着皱了起来,甚至就连卢阿宝都愣了片刻。

    “王大人,你的意思是,咱们真就这么收兵回去,开城不碰,南港也一个兵都不留?”

    王明远点头,“该带走的人和东西带走以后,全部撤回去。”

    韩承岳终于站不住了,他几步走到舆图前,伸手压住开城的位置。

    “王大人,这可不是几座无关紧要的小城!”

    “咱们现在只要往南走,南府根本挡不住。别说开城,就连南港咱们都能名正言顺留下一支兵。”

    “那地方靠海,又正好扼着倭船北上的路。实在不行,咱们少要几处港口,多设几个军镇,北廷如今欠了咱们这么大的救命之恩,他们敢说半个不字?”

    韩承岳越说越觉得可惜,“黄州这一仗死了多少弟兄,城墙下到现在还有血没冲干净,东南水师那边为了封南港同样折了人。”

    “咱们刀出了,人也死了,最后连一处港口都不留,真就拍拍屁-股全走了?这也太便宜高丽人了!”

    王明远却没有立刻反驳,他走到舆图前,看了一会儿被红线分开的南北两府,随后抬手指向黄州。

    “韩将军,昨夜黄州百姓为何肯替我们搬石、送水,甚至愿意跟大雍军士一起堵城门?”

    韩承岳皱了皱眉。

    “因为一旦城破,倭人和南府军便会杀进去,他们是在保自己的命,也是在保自己的家。”

    “可若只为了保自己的家,他们为何会把最后一锅热粥先送到大雍伤兵营里,又为何会有人在城头替我们递箭、抬尸?”

    韩承岳沉默下来,王明远的手又从黄州慢慢移向平壤。

    “因为在他们眼里,大雍是来救命的。”

    “我们过鸭绿江的时候说得很清楚,此战出兵,为的是拔倭营、逐倭船、查军械、护商民。”

    “如今倭军主力已败,南港已平,流出去的火器和账册也正在清点。”

    “这时候,大雍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韩承岳忍不住道:“可南府那些人还在,今日朴家倒了,谁又敢保证三五年以后不会再冒出第二个朴家?更何况倭寇只要还在海上,往后照样可能再回来!”

    “所以北廷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把他们自己的南府重新收回去,把今日这种祸患彻底按死。”

    “大雍可以替他们杀进门的倭寇,却不能连他们自己家的门户都替他们守上一辈子。南府与北廷之间剩下的那些账,终究得由高丽人自己来算。”

    王明远转过身,看着帐里众人,“今日我们可以借着大胜继续南下,也可以趁北廷最虚弱的时候让他们交出南港,甚至让他们割几座城给我们驻军。”

    “他们敢不答应吗?当然不敢!”

    “可他们嘴上不敢,心里便真的愿意?”

    韩承岳一怔,王明远没有等他回答,“前几日我们替他们守黄州,大雍士卒死在他们城墙上,所以北廷军民看我们是恩人。”

    “可若倭兵已经没了,大雍军队还继续往南走,今日救命的恩人,明日便会变成睡在他们家门口的一把刀。”

    “北廷幼主今日能跪谢大雍,等我们真在南港驻上几年,他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恐怕便是算大雍到底什么时候会把他的王位一起拿走。”

    帐中没人说话,王明远的声音却越来越平静,“而人如此,国也一样!”

    “弱的时候求你救命,活下来以后便要考虑怎么继续活。”

    “我们若真想让高丽以后亲近大雍,最蠢的办法,就是趁他们最虚弱的时候把今日这份恩情换成几座城。”

    “几座城拿到手容易,想让高丽人真心认这几座城属于大雍,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而且南府那些刚刚低头的豪族会不会服?今日还在向大雍叩谢的北廷群臣,过上三年、五年,会不会渐渐觉得南港那支大雍驻军像一根刺扎在自己喉咙里,日日担心我们什么时候还要再往北廷伸一只手?”

    “倭人那边也会不会拿着大雍占城这件事,转头告诉整个高丽,大雍前面所谓援兵,从头到尾就是来吞他们国土的?”

    “到了那个时候,咱们今日流的这些血便全会被人换一个说法。黄州城下死去的大雍士卒,原本是替高丽挡刀的援军,到了那些人嘴里却会变成大雍早有图谋的证据。”

    “今日刚刚压下去的南北之争,也会被人重新挑起来,最后大雍为了守住几座远在鸭绿江以东的城,每年都得往这里送粮、送钱、送兵,几十万百姓供出来的军饷就这么一年年扔进高丽。那时候到底是谁占了便宜,可就说不准了!”

    韩承岳脸上的急色一点点退了下去,陆成梁则已经盯着舆图若有所思。

    王明远伸手点向鸭绿江,“而且大雍真正要的,从来不是把国境往外硬推几百里。”

    “我们要的是鸭绿江以东,不再有人替倭寇修船、养兵,不再有人把刀枪往辽东送!”

    “要的是以后大雍商船进南港,有人敢碰,我们不用自己出兵,高丽朝廷便会先把那只手剁下来!”

    “要的是辽东东面有一个知道谁真正救过它、也知道得罪大雍要付出什么代价的邻国!”

    “这样的高丽,留在那里,比我们自己派十万兵守着更有用!”

    陆成梁眼神终于亮了起来。

    “而且一个真正强盛的国家,若每打赢一仗都想着拿多少地、抢多少粮,那与南府请来的那些倭人又有多少分别?”

    “有能力把城拿下来,只能说明咱们刀快、兵强!”

    “明明能够伸手,却清楚什么该拿、什么拿了反而会坏掉更大的局,这才叫分!”

    “今日我们退回鸭绿江,天下人看到的便不只是大雍能打。他们还会知道,大雍答应救你,便真的救!答应平倭以后退兵,便真的退!”

    “以后再有谁遇到倭寇、海盗,甚至有人想借大雍的力保命,他们至少敢先把门打开,因为他们知道大雍军队进来以后,不会顺手把他家也占了。”

    王明远看着众人,“而这份信用,十座南港也换不来!”

    帐内安静了许久,韩承岳站在舆图前,原本还压在开城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难怪老子只适合领兵打仗,你们这些读书人算起这种账来,恨不得把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人心都先算进去。照你这么说,今日真把南港拿了,反倒是拿小利换了个大-麻烦。”

    陆成梁却笑了,“我倒听明白王大人的意思了。今日拿南港,咱们手里便多一个南港,可高丽上下从此也会日日盯着南港;今日咱们明明能拿却不要,以后整个高丽都会记着,大雍救了他们以后到底做了什么。”

    王明远点了点头,“国与国之间,恩情能让人亲近,实力能让人敬畏,可真正想处得久,最后靠的还是分寸。”

    韩承岳这次彻底没话了,他盯着舆图看了半晌,忽然把手一摊。

    “行,这回我服了。南港那几座城我不要了,反正仗都打赢了,后面这种几十年的账你们比我算得明白。”

    “但有一件事先说在前头,南港那几个倭军头目可不能留给高丽人。老子还等着看看,到底是哪群王八蛋把西山军械漏出去的。”

    王明远终于笑了一下,“这个自然不会留。咱们不拿高丽的城,可属于大雍自己的账,一笔都不能少算。”

    他转头看向卢阿宝,“南港俘虏分开处置,朴家家主以及参与南北叛乱的高丽将领,全部交由北廷。”

    “倭军主将、知道军械来路的头目、仿制火器、账册、船图、腰牌,一个不少,全带回大雍。”

    “另外给平壤送一份正式知会。”

    卢阿宝提笔,王明远看着舆图上的高丽,缓缓说道:“告诉他们,大雍出兵之前说过,倭患平,则兵退。”

    “今日倭患已经平了,大雍不要高丽一寸土地,也不取高丽一粒存粮!”

    “接下来北廷能不能趁这个机会把南府真正收回去,便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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