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王明远决定撤军的那份正式知会送到北廷时,北廷几名重臣正聚在偏殿里商议战后的事情。
负责送信的官员才刚把公文递上去,原本还低声交谈的几个人便陆续安静下来,尤其等最前面的老臣从头到尾看完以后,殿里更是半晌没有人主动开口。
事实上,从南港大捷传回来的那一刻开始,北廷上下不少人便已经悄悄换了心思。
大雍这一仗打得太狠,黄州城下死了那么多人,东南水师又直接从海上拿下了南港,不管从哪方面看,大雍都不可能毫无所求地退回去。
因此这两日,几名年纪最大的老臣嘴上虽然依旧对大雍感恩戴德,私下却已经把最坏的几种结果翻来覆去算了几遍。
大雍若要在南港驻军,该不该答应;若要开城以北几处城池作为酬谢,北廷又能退到哪一步;甚至连大雍若要求高丽承担这次出兵所耗军饷,他们该从哪里挤出银子,几个人都已经商量出了大致章程。
毕竟在他们看来,大雍既然出了兵、死了人,又替高丽平了南府和倭人勾结的祸患,事后要些东西,本也不能算太过分。
可如今真正摆在众人面前的这份公文,却跟他们事先想过的任何一种结果都不一样。
两日之后,黄州大军正式北返,沿平壤、安州一路退回鸭绿江以北。南港水师在完成最后的战俘、军械、账册清点之后,同样陆续撤回。
大雍不会在高丽境内留下任何一支驻军,也不会索要南港以及沿海任何一座城池。
除此之外,这些日子大雍军队在高丽境内征用的粮草、柴薪、民房、车马和器具,军中都已经重新造册,该归还的归还,损坏无法归还的则照价补银,不会因为这场仗是替高丽打的,便把这些耗费一股脑算到当地百姓头上。
至于朴家以及参与南北叛乱的那些高丽官员、将领,大雍同样没有带走的意思,除了直接牵扯大雍军械外泄、倭人来路以及水师船图等案情的人,其余全部交还北廷自行审问处置。
最前面的老臣看完以后,眉头越皱越紧,过了片刻,竟又把已经看过一遍的公文重新拿起来,从第一行开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旁边的人忍不住问道:“难道是还有什么条件藏在后面?”
老臣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确认确实再没有其他内容之后,才抬头看向送信官员,有些迟疑地问道:“大雍那边……便只说了这些?”
送信官员也知道他们真正想问的是什么,闻言赶紧点头道:“只有这些,黄州那边同时还送来了一份交接册,朴家等人会在大军开拔前全部移交给我们,南港那边也是一样,等靖安司和水师把该带回大雍的人证物证清点完,剩下的港务、仓库和船坞便会直接交回北廷派去的人。”
殿里再次安静下来,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神色一时都说不出的复杂。
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袖口,那里还藏着一份昨夜才跟几名同僚共同商议出来的条陈,里面写的便是大雍如果索要南港,北廷应该如何周旋,如何从驻军数量、港口税赋甚至城外驻地上尽量把条件往回压。
结果他们算了一整夜,人家压根没准备开口。
“真就……这么走了?”
那老臣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只是话说出口以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
因为直到昨夜,他们还在担心大雍会不会借着这次大胜顺势把手伸进高丽腹地,甚至有人私下觉得,只要大雍别要得太狠,北廷吃下这个亏也只能认了。
谁知道如今真正等来的,却是一份干干净净的撤军知会。
李成圭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那几页公文上扫过,脑子里却忽然想起了黄州城头那一日。
那时朴家家主当着两军的面质问大雍,为何无诏无请便率军进入高丽,王明远站在城头上,没有跟他扯什么大义名分,只说了一句倭兵一退,大雍自然退回鸭绿江以北。
那时候城外还有数万南府军,倭人的火器也在不断往城墙上轰,谁都没有心思去分辨这句话究竟是承诺,还是两军阵前为了安定人心随口说出来的场面话。
可如今倭人真的退了,甚至都不能说是退了,黄州城外那一支倭军已经被彻底打残,南港也被东南水师一锅端了,朴家苦心经营多年的东西几乎一夜之间全部崩塌。
而大雍明明已经把刀伸到了最容易拿东西的时候,却真的要退回去了。
李成圭看着桌上的公文,胸口像是堵着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王大人没有骗我们。”
旁边几个老臣都朝他看了过来。
李成圭却没有停,他只是望着那份公文,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一些:“大雍也没有骗我们,他们最开始便说是为了倭患,为了被扣的大雍商民而来,如今倭人没了,南港也平了,他们便真的准备回去。”
他说到这里,自己忽然苦笑了一下:“倒是我们这些人,从南港捷报传回来以后,日日都在琢磨他们会拿几座城,会在南港留多少兵,甚至连怎么跟他们讨价还价都提前想好了。”
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可殿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并不是大雍做得太少,而是他们从一开始,便拿自己熟悉的那套东西去猜大雍,觉得天下强国一旦出了兵、流了血,最后必然得从弱国身上连本带利拿些什么回去,若是什么都不拿,反而显得不合常理。
可现在,那份撤军公文就摆在那里,大雍一个字都没有提南港,也一个字没有提割地赔银。
坐在上首的少年国主一直没有说话。
他低头把那几页公文重新看了一遍,又看了看下方这些跟着自己一路从最狼狈的时候熬过来的老臣,过了许久才起身说道:“准备国礼,两日之后,朕亲自去黄州送大雍军队北返。”
几名老臣同时抬起头,其中一人立刻上前道:“陛下,如今南北刚定,平壤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处置,您若亲自前往黄州,沿途护卫、仪仗都要重新安排,况且那些南府残余如今还没有完全……”
“黄州差一点便没了。”
少年国主直接打断了他,那老臣愣了一下。
少年国主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说道:“黄州城墙上死了那么多人,其中有多少连高丽人都不是?大雍皇帝没有来,可他的军队替朕守住了黄州,也替高丽把倭人从南港拔了出去,如今人家要走了,朕若连亲自去送一程都觉得麻烦,那以后高丽还有什么脸面再谈国礼二字?”
几名老臣再没有说话,最终一同躬身应下。
……
两日后,天才刚亮,黄州北门外便已经响起整队的号角。
大雍军营里几乎忙了一整夜,只是这一夜忙的并不是战事,而是把入境以来的所有账目重新清点一遍。
从黄州粮仓里领过多少石米粮,征用过多少车柴薪,伤兵营临时借过哪几户百姓的房屋,又有哪几家的门板、木桶、草席在守城时被拿去抬伤员、堵缺口,只要册子上还有记录,便全都要在离开以前重新核对。
能归还的东西全部归还,已经损坏或者实在找不到原物的,则按照市价留下银钱,若一时找不到主人,便由黄州官府先登记代领,等日后再逐户发还。
负责跟着清点的几名北廷官员起初还拿着册子一项项对,等跟着军需官转完整个营地以后,其中一人看着自己手上那份已经盖了几处印记的账册,竟半晌没有说话。
他们见过不少过境的军队,也见过打了胜仗以后进城的兵。
有些军队还没打赢,沿途便已经把百姓当成自家粮仓;真要大胜以后,更是恨不得连路过村庄里的鸡鸭都顺手带走,事后还要说一句这是军爷替你们卖命该得的。
可像大雍这样,刚替别人打完一场血仗,自己也死了那么多人,临走以前却连几块拆坏的门板都要照价留下银子的军队,他们确实还是第一次见。
等最后一处账目核完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营门打开以后,最先出来的是骑兵,随后是火器营与步军,再往后才是一辆辆伤兵车以及装着军械辎重的车队,而在那些车队中间,还夹着不少单独腾出来的小车,上面放的并不是什么战利品,而是阵亡将士清点出来的遗物。
有人只剩下一把卷刃的刀,有人留下的是一件被血浸透以后又重新晾干的冬衣,还有人的包袱里不过几双袜子、半袋没吃完的炒面和一封已经被血水泡得字迹模糊的家书。
人已经回不去了,可只要还能带回去的东西,总得想办法替他们送到家里。
王明远与陆成梁、韩承岳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几个人出了营地以后,远远便能看见已经彻底打开的黄州北门,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等前军真正走到城门外时,最前面的骑兵竟渐渐慢了下来。
韩承岳起初还以为是前面出了什么乱子,刚准备派亲兵去问,抬头看清官道两边的情形以后,整个人却愣住了。
从黄州北门一直往北,官道两侧几乎全是人。
黄州守军、前些日子一起上城的民壮、城里的普通百姓,甚至还有不少从附近村镇连夜赶过来的人,密密麻麻一直排出去很远,乍一看根本望不到尽头。
有些人额头和胳膊上还缠着刚换不久的伤布,有些人拄着木棍,走路依旧一瘸一拐,还有几个腿上伤得实在走不了的守军,干脆让同袍一路背到了官道旁边,只为了在这支军队离开以前再看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