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天色才刚蒙蒙亮,广宁卫驿站前便已经忙了起来。
这一趟从高丽撤回来的辽东各卫兵马已经陆续归营,不必再跟着一路进京,真正需要继续北返的,除了陆成梁带出来的京营将士,便只剩押送战俘、军械和卷宗的人马。
之前休整下来的京营军士重新开始清点车马,南港押回来的几名倭军头目全被换上重枷,分开关进几辆囚车。
仿制火器的残件、账册、往来文书以及从几处船场搜出来的军械图样,则被一箱箱重新加封,上面除了兵部封条,还多压了一道靖安司的火漆。
至于黄州与南港后续的军功、伤亡以及高丽那边尚未彻底交割的事情,也都已经分别留了人手处理。王明远一早便与陆成梁重新核过一遍名单,确认真正重要的东西没有落下,这才让人起程。
另一边,林家的车马也已经停在驿站外。
陈娘子、刘掌柜和另外几名林家船员却没有同行,他们在朴家私牢里熬了那么久,有人伤筋动骨,有人身上的刑伤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结痂,根本经不起从辽东一路颠簸回京,只能先留在广宁卫慢慢养着。
等伤势真正稳住,天气也暖和些,再由林家安排船只或者车马,将人分批送回各自该去的地方。
只是今日林木兰要先一步启程,几个人到底还是撑着身子出来相送。
尤其刘掌柜那条断腿才刚接好没几日,竟让人抬着一路送到了驿站门前,结果医官追出来时脸都黑了,指着他的腿骂了半天,说这骨头好不容易才接正,再这么折腾一回,下一次便未必还能接得这么齐整。
刘掌柜嘴上连连答应,等医官一转身,却还是让人把自己往外又抬了几步。
等林木兰那边的行李都装上了车,陈娘子被人扶着回去以后,刘掌柜却还迟迟没有走。
他先朝已经坐进马车的林木兰看了一眼,又忍不住转头往王明远这边望,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有不少话想替自家家主问,又觉得那些话轮不到自己来说。
最后老人憋了半天,终究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王大人……保重!”
王明远回头,也郑重回了一礼。
没过多久,两边车马便同时启程。
两支队伍最开始走的是同一条官道,出了广宁以后才在一处岔口慢慢分开。林家的几辆马车在南边,北返京城的囚车和军中车队则继续往西。
王明远骑在马上,经过岔口时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恰在此时,最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帘也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角。
林木兰坐在车中,身上依旧披着前日那件厚斗篷,隔着十几步远望了过来。
两个人谁都没有让车队停下,那日在驿站后堂,该说的话其实已经说得够多。
那块玉也好,林家送来的暗册也好,还有从京城一路追到辽东、再从辽东一路走到高丽的那些事情,真到了这处分开的岔路,反而不需要再专程停下来补一句一路保重。
林木兰只是隔着半开的车窗轻轻颔首,眼神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王明远也冲她点了一下头。
下一刻,前面的车马继续往南,风吹起车帘,很快便把里面的人影重新遮住。
王明远收回目光,也没有再回头,只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跟上前面的队伍。
一西一南,两支车队在风雪未消的官道上渐渐拉开距离。
……
数日之后,车队出了山海关,彻底进入北直隶地界。
离京城越来越近以后,沿途城镇也明显比辽东繁华了许多,连官道都宽敞平整不少。
兴许是终于真正回到了京畿,原本一路还绷着神经的京营将士也渐渐松了些,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回营以后第一件事是喝酒还是先回家,有人则背着一路没舍得动的特产或者小玩意儿,琢磨着给家里孩子带回去。
王明远的心情其实也松了一些。这一趟虽然几次险些出了大事,可至少林木兰救回来了,林家的商队也找回来了,黄州守住,南港的倭营被连根拔掉,军械外泄的线索同样带回了大半。
无论怎么算,他都没有辜负萧昭翊出京前交给他的那道钦差旨意。
而人一旦真正往家的方向走,之前顾不上想的东西便也慢慢冒了出来。
也不知道爹娘这段时间有没有又因为外面的军报睡不好,大哥是不是每日都跑去外面打听消息,狗娃那小子恐怕早已经把辽东、高丽能吃什么问了个遍,只等他回京以后慢慢盘问。
虎妞和张文涛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清宴巷,那两个小外甥前些日子才闹得满院子乱跑,自己这一趟离京许久,再回去时,说不准又长高了一截。想到这里,王明远原本一直带着疲色的脸上也终于浮出了一点笑意。
这里已经真正进了京畿地界,沿途驿站更密,换马、补粮、住宿都有提前送到的公文安排。按众人原先估算,最多再有几日便能抵京。
可也正是从这里开始,王明远心里渐渐多出了一点说不清的不对劲。
第一日经过永平府驿站时,他还没有太在意。驿丞早早带人在门口候着,接应文书、换马批条、沿途护送安排一样不少,甚至连后面大队押送重犯需要多少草料、多少车夫都已经提前算好。
可那份公文是内阁发出来的,从头到尾并没有萧昭翊的朱批。
王明远看了一眼便收下了,只当这几日京中折子太多,皇帝未必连这种沿途接应的细务都要亲自过目。
可到了第二处驿站,送到手里的公文仍旧如此。
第三日,还是一样。
所有文书都规矩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内阁印信、兵部勘合、沿途府县的接应安排全部齐全,可偏偏没有半个字出自宫里。
更奇怪的是,从高丽送回去的两封八百里加急捷报,按照八百里加急的脚程推算,哪怕路上再耽搁,这两份捷报也早该摆上御案了。
如此大的战事,一南一北同时告捷,兵部不可能连一道后续旨意都没有。
就算正经封赏要等回京核功,依着萧昭翊的性子,前线打成这样,自己又已经开始北返,这几日也绝不可能一句话都不问,哪怕只是让人带一句“回来再算账”,那也该有。
王明远坐在驿站后堂,将刚送来的第三份公文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目光最终停在最下面那道内阁印信上。
卢阿宝正站在窗边烤手,看见他的神色便问道:“还是没有?”
“没有。”王明远把文书放到桌上,眉头已经慢慢皱了起来,“从永平府开始,三日,六处驿站,接到的全是内阁和兵部的公文。陛下的朱批没有,司礼监转出的口谕没有,甚至连御前平日随军报附出来的那几句问话都没有。”
陆成梁原本坐在另一侧喝热汤,闻言也抬起了头。
王明远没有继续猜下去,而是抬眼看向卢阿宝,“得麻烦你去一趟沿途最近的靖安司暗桩,不必惊动驿站和地方衙门,也不用查别的,只问这几日京城有没有靖安司的消息出来,再问清楚从京城往外送的密信如今到了哪一层。若是总司那边真有什么临时调令,也一并带回来。”
卢阿宝脸上的轻松也已经没了,他把手从炭盆边收回来,顺手拢紧袖口,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我亲自去,旁人去问未必能问出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