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比想象中快,甚至连晚饭都没有等到,不到两个时辰,卢阿宝便重新进了后堂。
只是人进门以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将门从里面关严,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这才转过身。
王明远一看他的脸色,心里已经往下一沉。
“近五日从京城总司发出来的靖安司密信,全都只送到了北直隶以内,再往外便没有了!”
卢阿宝声音也低了不少,“总司给各处的命令只有一条,各地照旧办差,不许擅动。还有一道临时令,外地官员若无朝廷明旨,无故不得入京!靖安司各地人手也不许自行往京城靠!”
陆成梁放下手里的碗,脸色顿时变了,王明远也猛地怔住。
宫里的朱批断了只怕还不止五日,靖安司的密信又被压在北直隶以内,甚至连外官和各地靖安司人手靠近京城都开始限制,这已经不是寻常出了案子以后会有的动静。
他最先想到的自然还是离京前那场京郊时疫。可那场时疫年前便已经开始封村、设医棚、送粮送药,朝廷虽然紧张,却从来没有因此彻底压住靖安司往外传信。
难道自己离京以后,疫情突然又扩大了?甚至已经蔓延进了京城?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王明远便自己否掉了一半。
真若只是时疫加重,靖安司反而更该向各处递送消息,让沿途严查进京人口,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只让所有人原地不动。
更何况,若只是朝中又出了什么大案,也没道理连皇帝的朱批和御前口谕一并断掉。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却已经迅速把离京前后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重新串了起来。
一个之前始终没有真正往深处想过的猜测,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滑了出来。
离京前那几日,萧昭翊的身体便已经不算好。进宫商议辽东与高丽之事时,御案上的奏疏比平日堆得还高,河南粮案才刚收尾,辽东军械外泄、京郊时疫、东南水师调动、北直隶粮道又几乎同时压了过来。
王明远记得很清楚,那几日萧昭翊眼底一直带着没有退下去的青黑,甚至说上几句话便要压着声音咳一阵。
难道……王明远放在桌边的手慢慢收紧,难道真正出事的不是京城,而是宫里那个人?
陆成梁已经站起身,“京里怕是出事了。”
“不是京里。”王明远抬起头,声音虽然不重,脸上的神色却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若只是京城出了乱子,陛下的御批不会一起断。”
后堂忽然安静,卢阿宝看着他,显然也已经想到同一个地方。
王明远没有再耽搁,“陆将军,大队绝不能乱。倭军主将、南港几名头目,还有那些火器铁箱和账册全都是这一案后面要用的东西,越是京城情况不明,越不能为了抢这两日路程把押送队伍拉散。”
“但你和我带一队快骑先行,卢主使也跟着。后面的囚车、铁箱和京营大队全部交给韩将军,他照原来的速度走,沿途该换防便换防,该核验便核验,不许因为我们先走便乱了规矩。”
陆成梁点头,“可以,只是咱们到了京城,若真像卢主使查到的一样,城里另有戒严安排,咱们这十几骑未必能直接进去。”
“先到了再说!”王明远已经起身拿起外袍,动作也比平日快了不少,甚至是带上了一丝匆忙。
“从现在开始不坐车,沿途驿站只换马,不留宿。人可以在马上撑,马不能连续跑坏,到了下一站便换下一批。无论京城到底出了什么事,两日之内,我必须亲眼看见!”
……
两日后的傍晚,十几匹快马沿着官道疾驰而来。
一路昼夜换马,所有人身上都落了一层灰尘,王明远眼底更是早已熬出血丝,可越靠近京城,他反而越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只是沿途看见的景象,也让所有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年前时疫最重的几处村落外,路边还留着大片发白的石灰痕迹,有的木牌尚未拆去,上面写着禁止随意进出的告示。
往日这条官道从早到晚都有商队和进京百姓,临近城门以后更是挤得厉害,如今却冷清得异常。
沿路几家茶棚全部关着门,连给过路人添热水的小摊都不见了。
陆成梁骑马靠近一些,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眉头一下皱紧,“城门怎么已经开始收了?离落锁还有这么久,不该只剩这么一道口子啊?”
王明远也已经看见了,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跟着淡了几分。此时距离平日落锁至少还有半个时辰,可远处厚重的城门已经半掩,只留着中间一道供人马通行的口子。
城墙垛口后站着的也不是平日五城兵马司的人,而是一排披甲军士。
再往近些,连瓮城里面都架着火铳,那些军士甲胄制式与站位王明远一眼便能认出来,全部出自京营,而且不是临时抽来帮着维持秩序的普通营兵,是那种真正能够调去皇城周边担任警戒的精锐。
王明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原本一路还抱着的那点“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的侥幸,也在看见这些京营甲士以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十几匹马刚到城门外,里面便有人抬手喝止。
“停马,验关防!”
众人同时勒马,领头守将快步上前,看清王明远以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抱拳见礼,可脸上没有半点见到平倭钦差归京的喜色。
“末将见过王大人,见过勇安伯。”
王明远把钦差关防递过去,陆成梁也递出兵部与京营印信,卢阿宝则将靖安司腰牌一并交出。
守将仔细核验以后没有立即放行,反而低声说了一句“诸位稍候”,转身让亲兵立刻往内城送信。
黄州与南港两封捷报早已送回京城,按理说眼前这些人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刚从哪里回来。
可守将从头到尾没有恭贺一句黄州大捷,也没有问一句南港战况,甚至连寻常见到远征将领时那声“一路辛苦”都没有说。
陆成梁看着城门内外全副披甲的军士,神色已经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