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薇此时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尾处凝着几片细小的冰晶，整个人看起来远比方才在兽潮中搏杀时单薄得多。
不过，看着面前的林毅，她依然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其实对我而言，也没多久。」
林毅闻言哑然。
确实，对於正常的恒主而言，几百万纪元，确实似乎没多久的样子。
他有些挠头，乾脆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我刚来的时候，注意到你的真身冰翼出了点问题。」
伊薇闻言，先是微微一顿，随後摇了摇头：「无妨，不过是断了只翅膀罢了，花点功夫还是可以恢复的，这麽多宙元下来，我这两冰翼爆了就算没百回，数十次也是有了的，早就习惯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过是什麽无关紧要的小伤。
林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虽然接触并不算特别多，但他也清楚，像伊薇这种独自支撑起族群的强者，是不会在人前示弱的，更不会因为受了伤，就做出那副需要别人可怜的模样。
但他也知道，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越说明那伤势并不像她说得那麽轻松。
他虽然有心帮忙，但手头并没有什麽合适的恢复类宝物，至手本源恒晶，以伊薇这种性格，必然是不会收的，到头来反弄得彼此都下不来台。
「等回寂恒巨城後，看看有没有什麽合适的恢复类宝物.
「」
想到这里，林毅乾脆就没再说这事。
於是，两人就这样极有默契的绕开了所有沉重的话头，只是随意寒暄了几句，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就在林毅与伊薇说话的空当，其他恒主也陆续飞来拜见。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瘦的恒主，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翻领长袍，袍边以暗红色丝线绣着一圈火焰纹路，五官线条分明，一头深紫色的短发贴合着头皮，像是熔岩流过後冷凝而出的层层岩壳。
正是索卡要塞的坐镇者，迪斯兰。
恒源十阶，距圆满也不过一步之遥。
迪斯兰走到林毅面前，先是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拜见林毅指挥使。」
「我是迪斯兰，索卡要塞目前的坐镇者。先前情况紧急，来不及相迎，还望见谅。」
林毅点了点头，没有跟他客套，只是道：「无妨。迪斯兰恒主不必客气，情况我也都看到了。」
迪斯兰微微颔首，随即上前一步，低声道：「那三个逃窜的无光者，我此前曾以灵魂之力追踪过一段。虽然被兽潮的混乱遮蔽了大半，但大致方位还是能确定的。」
「他们就朝黑雾海深处偏东一点的方向去了，以他们那副重伤之身，速度应该不会太快，大概率没走多远。」
林毅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这件事，按理说他本可以不管。
他的任务只是支援要塞。
如今兽潮已入火罩，任务便算是彻底完成了。
他大可以转身回去。
可既然知道了那三个无光者的下落，他便不能当作没听见。
毕竟他如今已经是恒禁卫副指挥使了。
以前他接到什麽命令，就执行什麽命令，其他的一律不管。
可现在不同了。
站在这个位置上，他看事情的角度早已变了。
林毅心中念头落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朝迪斯兰道：「知道了。」
迪斯兰也识趣得很，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林毅转头重新看向伊薇，笑着道。
「等我忙完这阵子，若你有空，去寂恒巨城一趟吧。」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最近新得了一种好茶，到时候可以招待你一二。
「7
伊薇闻言，明显怔了一下。
她完全没有料到，林毅会在这种时候突然说出这麽一句。
新得了一种好茶？
特意邀她去做客品茶？
她一时有些摸不准林毅的意思，但看着他脸上那副坦荡样子，又不像是话里有话。
她只能把这当作老朋友之间的一句寻常邀请。
於是伊薇笑着应了下来：「好。等我这边轮值结束，若有机会，一定叨扰。」
林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朝着迪斯兰和一众恒主微微颔首，又叮嘱了几句让他们尽快把要塞开走，免得受到寂幽裂魂火海的波及。
随後，他便心念一动，源律真身再度拔起，眉心竖瞳无声睁开，黑甲上的光纹如流水一般漫过全身，肩头那件半透明大氅在虚空中轻轻一荡。
下一刻，只见那大氅朝前一翻，整尊真身便像被揉成了光与影的风，眨眼间消失在了翻涌的黑雾之中。
众恒主看着林毅消失的位置，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那圈涟漪彻底散尽，才终於有人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这真是..
「」
说话的恒主身披暗红色岩甲，修为不过恒源中阶，是道源殿前不久才从寂燧宙域调来支援的。他这会儿看着林毅离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之前听说他当上恒禁卫副指挥使，我还以为主要是看重他的天赋和那准道主的名头「」
。
「可你们刚才看见了没？那可是近两百头三阶黑寂兽啊！」
其旁边是一个名叫珂缇的女性恒主。
她身材娇小，五官精致，额前垂下几缕橘红色的发丝，眼瞳呈淡金色，气质比在场大多数恒主都更显柔和，但此刻却一脸感慨。
「我觉得。相对他这战力，他的进步速度才厉害。据说二十万纪元前，其还只是恒主一阶吧？我在真源境时，二十万纪元都做不到真源一阶跨到真源四阶。」
这话一出，周围一时都安静了几分。
不少恒主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感叹。
是啊。
修行的门槛越到後面越高，这是通识。
从宙源到真源，从真源到永源，从永源到恒源，每一步之间的鸿沟都大到令人绝望。
而恒源之後，一阶与一阶之间的差距，又何尝不是如此？
二十万纪元，对一个恒主来说，真的只算一瞬。
可林毅就在这麽一瞬里，从恒主一阶跨进了中阶。
这完全颠覆了一众恒主的认知。
众恒主又七嘴八舌聊了一阵，话题始终绕不开林毅。
他们讨论林毅的战斗方式、林毅的作战意识、林毅那件能让人瞬间在大范围虚空内腾挪的肩头大氅，以及林毅眉心处那道细窄却恐怖的黑色竖瞳。
「我总觉得那个竖瞳不一般，应该是真宝吧？」一个恒主低声道，「它睁着的时候，我压根不敢多看一眼，就像是在被什麽东西从头到脚看穿了一样。」
「没错，我也这麽觉得。」另一个连忙接口，「那道竖瞳没盯着我，我都觉得心头发毛。」
「还有那件大氅......看起来也是真宝，九曜真灵法，着实令人羡慕...
」
众人越聊越起劲，气氛也彻底从战後的紧绷中松脱了出来。
只有迪斯兰一直没怎麽说话。
他就站在人群最外侧，负着手，目光望着林毅身影消失的方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思索些什麽。
过了好一阵，他才忽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你们啊......都说不到点子上。」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众恒主纷纷转头朝他看去，有人问道：「迪斯兰恒主，这话什麽意思？」
迪斯兰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仍旧看着林毅消失的方向，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在黑雾中显得格外沉静。
「当然。」
「你们只觉得林毅指挥使的道蕴浑厚，却没有具体概念。」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道：「也是，你们都没领悟道蕴，所以分辨不出，也不奇怪。」
「但我可以告诉你，他方才展现出来的道蕴，至少有四百缕以上。」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恒主都沉默了。
「四百缕...
「7
有恒主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那岂不是超过了第五关通关要求的一倍？」
另一个恒主也震惊道：「我听说道主级别里，那些从六层七层走过来的人，在恒主时能达到四五百缕的就已经算很惊人了。」
「可他......四百多缕......这才刚刚突破恒主四阶？」
迪斯兰听到这些话，终於把目光收了回来，叹了口气。
「我这些宙元下来，也才领悟了三缕。」
「跟人家比起来..
「7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在场无人接话。
也没人觉得迪斯兰这算什麽丢人。
能领悟道蕴本身就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了，代表了有着成为道主的希望。
只是跟林毅那夸张的道蕴摆在一起，确实有点....
没法比。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才终於有人开口打破了僵局。
一个性格比较热络的恒主见众人都不说话，便挠了挠头，眼珠子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後落到了伊薇身上。
「那个......伊薇大将。」
他乾笑了一声，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道：「林毅指挥使刚刚来了之後，可是第一个就和你打招呼的。这麽多人，独独只邀请了你去做客品茶。」
「你们这关系，可远比你从前提过的要熟稔得多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恒主们也都跟着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色。
有人偷笑，有人点头，也有人悄悄朝伊薇那边看，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麽来。
可伊薇只是笑了笑，没有丝毫借势炫耀的意思。
「哪里。」
她淡淡道，「只是林毅指挥使念旧罢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越是如此，众人反而越不信。
有人心里这麽想着，脸上却也不敢真当着伊薇的面说出来。
奥铎站在人群最外，一直没插嘴。
他身上也多了好几道伤，胸前的甲片碎了两块，左臂垂着一道长长的血痕，但最让他狼狈的，却并不是这些外伤。
他低垂着眼，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嘴角处有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的弧度。
他忽然想明白了。
难怪伊薇对他一直不假辞色。
有林毅指挥使这种级别的朋友作为比较的对象，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又算得了什麽呢。
奥铎把一声叹息压在喉咙里，终究没有吐出来。
伊薇似乎察觉到了什麽。
她的余光不着痕迹的朝奥铎的方向扫了一下，但很快便收了回来，什麽也没说。
虽然她对奥铎有所改观，但不代表会对奥铎感兴趣，能让他因此知难而退，那更好不过了。
与此同时，黑雾海深处。
林毅倒不知道自己走後成了众人议论的中心。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恐怕也只是一笑，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他此刻的全部心思都在那三个逃窜的无光者身上。
但和其他人以为的不同，他追上去不仅仅是为了抓人。
更准确的说，他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他之前用灵魂之力扫过那片兽潮时，至少察觉到了七八个异样之处。
有几头三阶黑寂兽，体型奇特，周身密密匝匝布满了眼球状的凸起，那些眼睛在火光中泛着令人不安的光泽。
那模样和温宵提到过的「诡目兽」分明是同一类。
这个发现如一块沉石压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温宵遇到的那头诡目兽明明是四阶，那麽出现在索卡兽潮中的这些三阶诡目兽，又是从哪里来的？
它们只是三阶的普通个体，还是说..
这个种族已经在不同层级上开始扩张了？
若真如此，那这一次的兽潮事件，或许就远不是表面上这麽简单了。
他一边这样想着，同时身影不停跳跃闪动，同时灵魂之力的感应开到最大，一路搜寻而去。
就这样，又追了一阵。
忽然。
林毅身形一顿。
他的灵魂之力捕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痕迹。
「找到了！」
林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的身影再次消失，只在大氅翻动之间留下一道极淡的虚影。
「你们......想去哪儿？」
下一瞬，他便直接拦在了正抱团疾飞的三个无光者恒主面前。
三个无光者见到林毅突然出现，顿时面色一沉。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也没试图抵抗，直接立即分散逃命。
林毅也没有片刻迟疑，直接心念一动，祭出烟罗玄炉。
浓厚的烟雾如同被压缩了亿万倍的云气，猛地从炉口喷出，瞬间笼罩了整片空间。
接着，林毅指尖轻轻一点。
一抹四色的火花没入了那漫天雾气之中。
「轰！」
所有雾气在同一瞬间轰然爆燃！
那四色的寂幽裂魂火海便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便将那三个无光者恒主团团围住。
而林毅那五百多缕道蕴更是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那三个本就伤痕累累、实力大打折扣的高阶恒主在这恐怖的压制之下竟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摧枯拉朽！
不过片刻功夫。
那三个无光者恒主便各自被一团寂幽裂魂火团牢牢困在了其中动弹不得。
火焰没有直接烧死他们。
林毅把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一层层四色光焰裹在他们周身，灼烧着他们的残躯，却又不至於让他们立刻丧命。
他就那麽站在三团火光之间，面色平静。
「我问，你们答。」
「我会对比你们的答案，第一个开口回答，且没有说谎的，可活。」
「另外两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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