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听完曦魇道主的话,沉默了片刻,随即轻叹一声:「意料之中。」
他真的一点都不意外。
四大恒域道主数量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一百五十多位,每一位道主都是踏着无数宙元的风霜走到今日这一步的。
他们有的出身宙蚌,有的崛起於草莽,有的则背负着某些古老种族的兴衰荣辱,心思各异,立场不同,再正常不过。
而关於无光者这件事如此重要,想要在短时间内让所有道主立即达成一致,那才真是见鬼了。
但知道归知道,林毅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道主们的主要分歧点在哪?」
曦魔道主闻言,将身子往软榻後靠了靠。
「这件事,说来也简单。第八恒域有位道主最先提出一个想法,他说,如今黑雾海爆发的形势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前线吃紧到这个地步,实在分不出多少力量去专门对付无光者。」
林毅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这位道主建议,派人想办法和无光城主们取得联系。」曦魔道主继续道,「如果那些无光者愿意一同出力对抗黑寂兽潮,帝国可以免除他们曾经的罪行。」
林毅目光微闪。
「这个提议一抛出来,众道主便议论开了。」曦魔道主说,「很快,分歧就分成了两派。」
「多数派认为,如今这形势特别严峻。无光城主还剩下七位。七位道主级的无光者,真到了末路,被逼急了联合起来,所能造成的破坏,绝对是毁灭性的。可反过来,如果他们肯帮忙,那本身就是一股极强的助力。此消彼长之间,差距何止翻倍。」
林毅微微点头,没有表态。
「少数派,则坚持原则不可破坏。」曦魔道主继续道,「他们认为,帝国律法之所以立得住,是因为它从不因时局而动摇。如果仅仅因为形势紧张便网开一面,那以後这样的先例一开,规矩便形同虚设。到时候,今日因黑雾海紧张而赦免无光者,明日就会因某处边境吃紧而赦免一些逃兵,此例一开,後患无穷。」
林毅点点头。
其实双方都有道理。
多数派当然知道无光者昔日的罪行,也知道这些家伙从来不是什麽善男信女,可他们看的是全局,是四大恒域与黑雾海之间那道早已告急的防线。
如果前线崩溃,黑寂兽潮长驱直入,那後果比无光者带来的威胁要可怕万倍。
而少数派也不是迂腐。
他们说的「规矩」二字,恰恰是後帝国时代在漫长岁月中秩序没有崩塌的根基,如果开了「时局紧张便可赦罪」的先例,整个帝国的司法权威便会彻底崩塌。
到时候即便扛过了黑寂兽潮,帝国自己也已经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暗伤,说不定後面会渐渐变成拳头说话的混乱时代。
到时候要是再爆发黑寂兽潮,那估计就很难再像如今这样能组织抵抗了。
曦魔道主显然没打算让林毅沉默,她直接道:「林毅,你最先发现这个情报,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林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了片刻,反而先问了一个问题:「曦魔道主,如今黑雾海的形势已经困难到了四大恒域联合起来,抽出力量专门防范无光者,都捉襟见肘的地步?」
曦魔道主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不错。虽然这个信息还停留在道主级层面,没对下公布,但你知道也无妨。如今情况已经十分危急。确实很难再抽出足够的力量,来单独防范那些无光者了。」
「要知道,想要避免那些无光者造成很大破坏,估计得要三到四倍的力量才行。毕竟我们是被动防守的一方。
,林毅听得心头一沉。
如果按照这个比例来算,光就道主这一层来说,想要把七位无光城主稳稳压住,就需要足足抽出二十八位。
要知道,实力最差的第八恒域,全恒域的公开道主数量加起来,也才二十六位。
这几乎等於,要从四大恒域中抽出一域之力,专门去对付无光者。
曦魔道主见林毅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叹息道:「放在平时,这自然没问题。如果不是黑雾海形势突变,随便哪一域都完全可以压得那些无光者不敢抬头。否则那些家伙也不会一直缩在黑雾海里不敢出来。可在如今这种情况下,想空出这麽多力量,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林毅陷入了沉默。
按照曦魔道主的说法,其实情况已经很明朗了。
压根没得选。
部分道主或许是因为没经历过那种生死存亡的全体危机,一时半会儿,心态还没转过弯来。
但他经历过。
当年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所以在林毅看来,既然形势已经走到这一步,其实没多少可纠结的了。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
「曦魔道主想必应该知道,我是宙蚌出身。」
曦魔道主闻言,微微挑眉。
「自然知晓。」她道,「而且我还听说,你当初是被帝国军一位百长给救出来的。」
林毅点点头。
这件事虽然他没主动宣扬,但只要特意了解过他的人,知道这些也再正常不过。
「既然道主知道这些,那我便不绕弯子了。」林毅缓缓道,「其实当时我出身的宙蚌,就面临过类似的情况。」
曦魔道主自光顿时一凝,她虽然知道林毅是从审蚌中获救,但再之前发生过什麽,还真不知道。
而林毅此时已经缓缓道:「那时候,我所在的宙蚌刚好遇上了黑雾海的爆发,被无数不入流的黑寂兽所包围,我们接到了审蚌的示警。所有人都知道,生死存亡的危机,到了。
「」
他顿了顿,继续道。
「那时候,我们几乎是所有力量都用上了。但凡能够出力的,没有一个闲在後方。所有还能动的修行者全被拉上了防线。」
「当时我们这些高层,经过讨论後,下了一个命令。」林毅说,「那些原本镇压在各种罪狱里的囚犯,只要能出力抵抗黑寂兽,都会被赦免。」
他说到这里,自光微微闪了一下,那些遥远到几乎模糊的画面重新在他眼前鲜活了起来。
「我亲眼见过,有囚犯和狱卒并肩而战,黑寂兽扑上来的时候,那囚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本该落在狱卒身上的那一爪,然後那囚犯朝着黑寂兽扑了上去,自爆了。」
林毅的声音很平静。
「我并不是说每一个囚犯都这样。贪婪的、怕死的、心里还想着趁乱躲起来的,绝对不少。但当时没人有精力去一个个甄别。也没有时间。」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道:「所以,我们那时,定了「三不赦」。」
「三不赦?」
曦魔道主重复了一句。
「对,大肆屠戮无辜凡俗的,不赦;吞噬修行者进行修炼的,不赦;未得军令临阵脱逃的,不赦。」
林毅缓缓道:「这三条,都是死线。」
「所以,当时虽说是几乎所有力量都用了,但并不是无原则的。」
「我的经历告诉我,到了大家都要毁灭的关口,若还抱着平日的规矩不肯松手,死的是所有人。可如果因此毫无底线,那不用等外面的敌人打进来,自己就会先从内部碎掉。」
「所以,我个人的看法,其实就一句话:该用的时候就用,但什麽能用,什麽不能用,必须有一条清清楚楚的红线。」
曦魔道主一直没有打断他。
直到林毅说完,她才慢慢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声。
「你的这个经历,不介意我讲给其他道主听吧?」她问。
林毅也笑了笑:「如果有用的话,当然不介意。」
曦魔道主点了点头,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
「说起来。」她像是忽然想到什麽,慢悠悠的开口,「因为此事过於重大,不出意外的话,大概百纪元以内,道源殿就会召开全体会议,到时候我估计会有好几件大事,会放在会上宣布。」
「你成为恒禁卫副指挥使也有段时间了,应该收到道源戒了吧?」
林毅点了点头:「收到了。大概十几万纪元前,道源殿专门派了一位恒主送来的。」
道源戒的来历,林毅是特意了解过的。
这东西,除了可以直接收到道源殿发来的讯息外,还可以将投影进入道源殿之中,参加那能决定宙海命运的道源会议。
只要在宙海范围之内,无论你身处哪一域,都可以将自身投影送入道源殿中。
这道源殿,可以说是後帝国时代的宙海最高决策中枢。
而道源会议,更是足以直接决定无数星系命运的最高级别议事。
不过,道源殿除了每百宙元一次的例会之外,很少召开全体会议。
一般有事,都是召开小范围的核心会议,把事情就定了。
开大会,只是这事儿太过重要,走个形式,宣布结果而已。
换句话说,一旦要召开全体会议,就说明某些决定已经酝酿到了最後一步,只差昭告出来了。
而他拿到道源戒後,还从来没参加过道源会议。
这次听曦魔说,竟然马上要召开全体会议,他还是有点意外的。
「该来的总归会来。」林毅心中暗道。
他没有再继续多问,因为该知道的事情,曦魔道主已经说得足够明白。
再问下去,如果曦魔道主不想说,他也得不到更多的东西。
於是他起身向曦魔道主告辞。
回到恒禁卫总部之後,林毅并没有急着去见其他人,而是先回到了自己院落的专属修炼室中,开始清点这次出门的收获。
经过一番仔细清点,那两个被他斩杀的高阶恒主的战利品中,光本源恒晶就有二百一十多枚。
并且,除了本源恒晶之外,那两人的储物晶盒中还有不少其他珍稀之物。
他挑挑拣拣,将用不上的东西打包出售给商会之後,又得了四百八十多枚本源恒晶。
两笔相加,仅这一趟,他便收获了将近七百枚本源恒晶。
饶是林毅如今身家丰厚,也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了一句:高阶恒主,还是挺肥的。
十几纪元的时光,如同白驹过隙。
在突破到了恒源中阶後,林毅开始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对道蕴的感悟上。
这一日,他照例回忆之前对道源图录的感悟。
忽然,他的神国深处,道源戒猛的发出一阵极细微的震颤。
林毅心头一动。
他手掌一翻,那枚道源戒便已出现在掌心之中。
道源戒通体由某种奇特的暗银色物质制成,表面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戒面正中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灰色宝石。
林毅略一感应,一道讯息便传入了他的意识。
「五十纪元後,道源殿召开全体会议。」
林毅点了点头,果然正如曦魔道主所说,要开全体会议了,虽然他名义上成为了道主级,但是消息渠道和老牌道主比起来,还完全不是一个层面。
很快,五十纪元之期到来。
这一日,林毅在一间静室之中盘膝而坐。
他面容平静,双手自然垂於膝前,那枚道源戒已经被他戴在了右手之上。
「嗡」
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那枚道源戒中央的灰色宝石忽然大放光明。
紧接着,林毅便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牵引之力从道源戒深处传来。
他心头一动,立即感觉无数星辰、光河、阵纹在他身周疯狂掠过,他的一缕意识以某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速度被拽入了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
下一刻,林毅发现,自己的那缕意识已经站在了一座宏伟至极的大殿之中。
殿中林立着不少石柱,每一根都粗如山岳,柱身刻着繁复的铭文。
林毅只扫了一眼,便心头微凛。
竟然全都是道源铭文。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灵魂传音轻轻拂过他的意识。
「林毅。」
林毅循声望去,只见离他不远处,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朝他看来。
正是曦魔道主。
她依旧是那副慵懒模样,此刻却收敛了许多,只朝他微微颔首,示意他过去。
林毅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心绪,大步朝她走了过去。
殿中,越来越多的石柱开始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