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西岸,风卷着雪粒抽打帐布,铁面修士被粗铁链锁在松树下,肩头戟伤还往下渗血,赵黑虎拖来矮凳坐下,手里翻着那份奥斯曼密约。
“奥斯曼的船,从哪儿出的海?”
铁面修士闭着独眼,喉咙里挤出几句拉丁话。
通译听完,头垂得更低,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黑虎抬脚踹翻火盆,炭火滚进雪里,冒出几缕青烟。
“装什么哑巴,说。”
“他说,船已经过了伯罗奔尼撒海口,三十艘桨帆战船,带着耶尼切里兵,领军的是苏丹亲卫哈米德。”
火堆旁,范统拿羊腿骨敲着铁算盘,算珠停在半道上。
“船上还装了什么?”
木栏后头,那名最年轻的白袍俘虏缩成一团,听见哈米德的名字,膝盖撞得木栏直响。
赵黑虎起身揪住他衣领,拖着人扔进雪泥里。
“你来讲,敢漏半句,俺也去问你骨头。”
年轻人跪在地上,额头往雪里砸了几下,嘴里全是求饶的话。
“有白火油,有喷火铜管,还有四条空船,哈米德要把空船灌满火油,撞进罗马港里的运金船,铁面大人要是能带走圣殿骑士团,哈米德就护送他们去北非。”
铁算盘珠子停住了,范统抬头望向南边,罗马金库才开不久,商帮还在往船上搬金砖、银器和账册,港里数百艘商船挤满了战利品,火船真闯进去,烧掉的哪只是一堆金银。
那是他的账。
“老郑人在哪?”
“回公爷,郑公爷还在罗马港。”
范统从腰间摸出令箭,抬手丢给亲兵。
“把这小子的口供原样送去,告诉郑和,敌船别全给老子沉了,喷火铜管、火油方子,还有这个哈米德,缺一样俺也去找他算账。”
赵黑虎搓着手凑过来,肩膀上还挂着雪粒。
“俺也去不,俺也去能帮着拆那帮月牙船。”
“你留在这儿,看死山里这些俘虏,那个独眼货尤其得盯紧,给他吃给他喝,别让他死了,他肚里还藏着东西。”
铁面修士睁开独眼,隔着跳动的火光望向南方,肩上铁链磨着松树皮,发出刺耳声响。
范统将羊腿骨扔进火堆,火星窜起半尺高。
“你还盼着奥斯曼人来救你?”
铁面修士没开口,嘴里念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范统拍掉手上油渍,笑得露出牙。
“慢慢盼吧!船到了,船上的一切都是大明的,嘿嘿嘿嘿。”
三日后,罗马港外海风渐紧,郑和站在征服者号甲板上,手掌压住摊开的海图,西西里岛、墨西拿海峡、亚得里亚海全画在羊皮卷上,陈水生、阿力、赵老四围在旁边,几个商帮掌柜挤在舱门处,谁也不肯退。
苏掌柜抱着账册,嗓子喊得发哑。
“郑大人,港里装的都是金子,那帮月牙贼敢来点火,俺也去跟他们拼命。”
郑和抬起头,朝他船队所在的位置点了点。
“你的船,挡得住炮?”
苏掌柜嘴巴张了张,胳膊又把账册勒紧,往后退了半步。
海图上,郑和拿尺子压住墨西拿海峡。
“敌船靠桨走,吃水浅,掉头快,大船进了窄海峡,炮口未必压得住他们。”
陈水生抱拳上前,盔甲碰出轻响。
“末将带镇海级战舰堵住两头,真理三号先砸桨位和舵轮,船没了桨,装火油的船就是漂在水上的柴堆。”
“那港里的运金船怎么办?”
赵老四挠着后脑勺,问得很实在。
郑和手掌压到另一处海图上。
“放出去。”
舱里几个人全愣住,苏掌柜抱着账册冲到桌前,鞋底踩翻一只木凳。
“郑公爷,那可是拿金船吊他们啊。”
“箱子里没金。”
“可月牙贼不知道啊,他们真追上来怎么办?”
郑和抬眼看着他,语气平平。
“他们不咬钩,谁替你们讨这笔火钱?”
苏掌柜站在原地憋了半天,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账册都差点掉进海里。
“俺也去盯船,俺也去亲自盯。”
“准了。”
半日后,八艘大明商船驶离罗马港,船舷挂满锦缎,桅杆上挑着商帮旗号,甲板木箱平码成排,远远望去,正是一队刚从罗马金库里搬完货的运金船。
十二艘镇海级战舰藏在西岸礁群后头,二十四艘明轮快船拆掉龙旗,船身抹满灰泥,伏在海峡两侧,炮手趴在炮位旁,火绳压在湿布底下。
天色擦黑,海平线先冒出一个黑点,接着十个,三十个,奥斯曼桨帆船排成三列,尖船头切开浪头,甲板堆着盾牌和弯刀,船桨起落不停,海水被搅出长长水痕。
中间那艘大船悬着月牙旗,哈米德站在船首,单筒镜压在眼前,盯住那八艘满载木箱的大明商船。
“大明人开始往外搬钱了。”
副官靠近些,压低声音。
“将军,海峡太安静,俺也去怕有埋伏。”
哈米德拔出弯刀,刀尖点向前方商船。
“先烧船,再登船,船上金子,谁先抢到就归谁。”
数十艘桨帆船加快划行,四条低矮火船从船阵后方钻出,船舱塞满木柴和油桶,船头绑着铁钩,几十名水手举起火把,铜管一喷,火舌贴着海面往前爬,白火油泼进浪里,火焰顺着水流冲向商船。
最前头那艘大明商船船舷沾了火,浓烟从船头翻出来,奥斯曼水手举刀大叫,划桨划得更急,哈米德抬起手,朝前压了压。
“撞上去。”
火船冲到八码外,商船甲板上的木箱翻开,里头没有金砖,只有一排排短铳,苏掌柜举着铁皮喇叭,脖子上青筋全鼓了起来。
“开火!打他们放火的!”
短铳齐响,铅弹横扫火船甲板,水手接连栽倒,火把滚进船舱,油桶被引燃,四条火船在海面乱转,火焰越烧越高。
哈米德还没回过神,礁群后方已经升起赤底金龙旗,十二艘镇海级战舰横推出来,侧舷炮窗接连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一齐对准月牙船阵。
征服者号船头,郑和手中令旗向下压去。
“打桨。”
两百门真理三号重炮齐射,实心掺钨铁弹掠过海面,砸进奥斯曼船阵,前排桨帆船从中间断开,船桨、木板和水手一齐飞进海里,紧跟着落下的开花弹撕碎甲板盾阵,几条火船被砸穿船腹,白火油顺着破洞流入海水,火势在浪头上铺开。
船阵往两侧散去,二十四艘明轮快船从暗处冲出,船尾卷起白浪,快船贴着桨帆船侧舷穿行,连发火器只盯舵手、桨位和炮甲板,一艘奥斯曼大船刚转过船头,舵轮已经碎了,船身横在海峡中央,后方十几艘船避不开,船头撞成一团。
陈水生抓住空当,令旗猛然一挥。
“撞进去!”
镇海级战舰的精钢撞角压进敌舰侧舷,厚橡木船壳裂开大口,海水灌入底舱,阿力率狼兵抛钩登船,短斧、长枪、盾牌一路往前顶,月牙旗被砍断,旗杆砸进海里。
哈米德带着亲卫退进船长舱,刚推开舱门,赵老四已经从甲板翻了进来,手里攥着矿镐,裤腿上还沾着海水。
“跑啥,船钱还没赔呢。”
哈米德挥刀劈来,赵老四侧身让过,矿镐砸在他膝盖上,哈米德跪倒在船板,弯刀脱手滑出老远,两名狼兵按住他肩膀,把人从舱里拖了出来。
海战打到后半夜,三十艘奥斯曼桨帆船沉了十一艘,缴获十五艘,余下四艘拖着破船体逃往东边,郑和没让快船追远,先安排灭火、救船、清点喷火铜管和白火油。
征服者号甲板上,哈米德被按在木板间,郑和将缴获的羊皮密令丢到他脚边,通译逐字念完,甲板上只剩风声和海浪拍船声。
密令写得清清楚楚,哈米德这三十艘船,只是抛出来的饵。
奥斯曼真正的主力,八十艘桨帆战船、两万陆军,已经在亚得里亚海北岸登陆。
他们盯上的,不是罗马港。
是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