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者号甲板上,海风卷着焦木灰,钻进船板缝里,哈米德被两名狼兵压在桅杆下,断腿缠着粗麻布,血水顺着木板纹路往下淌,那封羊皮密令摊在他脚边,火光照着上头的月牙蜡印。
郑和坐在木箱上,手里摆弄着缴来的铜制火管,通译把密令从头念完,陈水生按住刀柄,甲板上的商帮掌柜全没了动静,苏掌柜抱着账册,纸角被他捏出皱褶。
“八十条桨帆船,两万陆军,已经在亚得里亚海北岸上了岸,陆军从陆路压威尼斯,舰队要从潟湖东口钻进去,哈米德这三十条船,就是拿来钓咱们出港的饵。”
罗马港那批金银还没装完,威尼斯一丢,亚得里亚海的商道也得断掉,大明舰队日后进地中海,航程得多绕半个海。
郑和将铜制火管递过去,陈水生接住,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管口残着干硬的油渣。
“这玩意能喷多远?”
“二十步上下,火油够用,船板沾上就难收拾。”
“缴了多少?”
“完整的三十二具,火油桶二百七十六个,配方纸还有六箱。”
郑和点点头,转头朝哈米德那边望去,哈米德后背贴着桅杆,嘴里吐出血沫,断腿下的木板已经湿了一片。
“威尼斯城里,谁给你们开门?”
哈米德抬起头,裂开的嘴唇扯了扯。
“你们赶不上,俺也去等着看你们收尸。”
郑和没接他的话,把密令翻到背面,朝亲兵招了招手,亲兵从舱里抱来一只小木匣,匣子一开,半枚铜章躺在绒布上,章面刻着飞狮、城墙与水门。
哈米德右肩往下塌了半寸,手腕上的铁链磕在桅杆上,陈水生俯身看了几眼,喉结滚动一下。
“威尼斯兵工厂的印。”
郑和把铜章压到羊皮纸边角,密令最后一行写着几串数字,东水门,三声钟响,沉链放下,兵工厂东水门正卡着潟湖入口,平日铁链横在水里,外海大船过不去,铁链沉下去,奥斯曼的火船便能冲进城内船坞。
哈米德垂下头,甲板上只剩海浪拍船的响动。
郑和走到船舷边,外海还漂着奥斯曼人的残帆,几条缴来的桨帆船漏着水,断桨和尸体散在浪里。
“陈水生。”
“末将在。”
“挑八艘镇海舰,十六艘明轮快船,连夜去威尼斯潟湖外海,先把东口占住。”
“俺也去打头阵。”
“月牙旗全换成大明旗,缴来的奥斯曼船留两条,修好船身,混进他们船队里。”
陈水生咧开嘴,抬手搓了把下巴上的水珠。
“俺也去明白,俺也去让他们带路,省的咱们摸黑找水道。”
郑和抬手点了点哈米德,狼兵脚底压住他还想乱动的那条腿,哈米德闷哼一声,额头撞在桅杆上。
“这人一并带走,敌军船阵、泊位、旗语,少说半句,就让他在船底泡着。”
郑和又朝苏掌柜那边转过身,苏掌柜抱着账册,脚下还压着半截烧焦的缆绳。
“商船留罗马港,金银照旧装船,你的人清点缴获,火油、铜管、桨帆船,全数入军册。”
苏掌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过了片刻才挤出声。
“郑公爷,威尼斯那边要是不让咱们进去呢?”
“停在外海。”
“八十条敌船往城里冲,咱们隔着水门,炮能往哪打?”
郑和扶着船舷,海水把船身托起又放下。
“水门就一扇,敢开门的人,总要露头。”
六日后,威尼斯潟湖外,天刚放亮,海鸟从水道上掠过,城墙里传出钟声,执政院内,十几名贵族围着长桌吵成一团,大明送来的急信压在桌上,旁边摆着那半枚兵工厂铜章。
执政官安德烈亚坐在首位,手中扣着信纸,桌边烛火烧出一股蜡油味。
“奥斯曼八十条战船正往东口赶,大明舰队要进潟湖布防。”
长桌左侧,披着红边黑袍的贵族拍桌起身,马可·格里马尼,威尼斯城里排得上号的大商人,两座船坞捏在手里,兵工厂的木料生意也归他管。
“罗马刚让大明搬空,郑和又要进威尼斯,奥斯曼人要来,咱们就把城门开给大明人,等他们的炮舰停进潟湖,圣马可广场上该挂谁的旗?”
一名老海军官撑住桌沿,掌下压着那半枚铜章,手背上青筋鼓起。
“信里有兵工厂铜章,也有奥斯曼军令,东水门一开,敌军火船就能烧进阿森纳船坞。”
马可鼻腔里哼出一声,袍袖扫过桌面,碰倒一只酒杯。
“一枚铜章能证明什么,大明从罗马拿走多少东西,谁敢担保这玩意不是他们造出来的?”
安德烈亚抬起手,厅里争吵声压下去大半。
“派人去兵工厂查水门。”
院门外冲进一名卫兵,卫兵膝盖砸在石地上,甲片撞出响声,呼出的白气扑到胸前。
“执政官,东水门链轮少了三颗铁销,守门的十二名士兵,全换成兵工厂的人了。”
厅中椅子接连挪开,老海军官抓起铜章,几步走到马可面前,铜章拍在桌上。
“兵工厂调令要三道印,执政官印、军务印、船坞印,船坞印在哪?”
马可垂着手臂,袖口底下露出半截铜钥匙,安德烈亚盯住那截铜钥匙,桌上的烛火晃了晃。
“拿人。”
十余名卫兵从院外涌入,马可抬脚踹翻长桌,酒杯、蜡烛、信纸滚得满地都是,随从从袍下抽出短弩,对着院门连射三箭,两名卫兵倒在石地上,马可撞开侧门,顺着石阶往外跑。
老海军官拔剑追出院子,街口冲来几十名兵工厂护卫,短矛排成一线,马可钻进马车,车轮碾着石板,朝阿森纳船坞奔去。
安德烈亚站在院门前,手里的信纸被风扯得乱响,他把铜章塞给老海军官,手背沾着不知谁溅来的酒水。
“关城门,封船坞,派船去东口。”
老海军官咬住后槽牙,剑锋垂在石地上。
“东口守军已经换了,信号塔,多半也让他们拿住了。”
同一时刻,潟湖外海,八艘镇海舰拉开阵列,炮窗推开,十六艘明轮快船伏在两侧浅滩,桨轮切过水面,郑和站在征服者号船头,城墙上三盏绿灯先后亮起。
一盏。
两盏。
三盏。
陈水生放下千里镜,朝甲板吐了口唾沫。
“东水门开了。”
潟湖深处,铁链沉入水底,城外海平线那头,密密麻麻的月牙帆正朝东口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