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城内的指挥部设在一座旧式的砖木结构院落里，青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院子里的石板缝隙中长出几簇杂草，被来往的皮靴踩得贴在了地面上。
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枝干被去年的台风刮断了一根，断口处露出白花花的木质纤维。
此时留守在这里的国军指挥官不是别人，正是以凶狠狡诈著称的胡琏。
他麾下的第十八军，可以说是装备精良、作战凶悍，相当难缠。
之前在华北地区作战的时候，胡琏的部队没有吃过太大的亏，就直接撤到了长江南岸。
此后一直在常州一线布防，构筑了纵横交错的战壕和碉堡群。
那些碉堡大多用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壁厚超过半米，枪眼的角度经过精心测算，射界覆盖了所有通向城区的道路。
只不过在之前，他一直没有机会参与到和辽东野战军的正面对抗之中。
此时胡琏正在对着屋中的一众参谋人员以及指挥官发火。
他把军帽拍在桌面上，帽檐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那顶军帽的帽檐上已经磨出了一道毛边，将徽的珐琅也缺了一个小角。
“瞧瞧你们现在的样子，一听到辽东野战军要打过来，腿都软了。”
“这仗还怎么打？我可明确地告诉你们，如果谁敢后退一步的话，老子第一个毙了他。”
“别到时候怪我不讲兄弟情面。”
胡琏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掌不断地拍打着桌面。
他的掌心拍在硬木桌面上发出连续的啪啪声，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
杯盖在杯沿上磕了两下，歪向一侧，里面半凉的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因为这段时间胡琏能够察觉到，整个十八军上下都处于人心浮动的状态之中。
那些士兵们蹲在战壕里低声议论，说常州一线不可能守得住。
面对辽东野战军几十万大军，最多三四天的时间，常州可能就要落到共军的手中。
不止如此，还有人说汤恩伯已经完全放弃了他们，不可能再派遣兵力过来支援十八军。
到时候他们十八军就是替死鬼，被扔在这里消耗掉。
那些军官们在私底下串联，商量着一旦打起来该怎么保全自己的建制。
有人在被窝里把金银细软收拾好了，有人在打听从常州通往上海的小路。
综合各种因素之下，整个十八军的士气都颇为低迷，这让胡琏怒不可遏。
他把军装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
衬衫的腋下和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布料贴在皮肤上绷得很紧。
就在这个时候，参谋长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其实也不怪弟兄们，主要是一直到现在，上头也没个明确的意思。”
“如果没有援兵，光靠着十八军，还有那些配属的乌合之众，想要挡住辽东野战军在正面的猛攻。”
“军座，就算是您再怎么能打，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其实他说话比较委婉，事实上到了这个时候，不管是谁都能看得出来。
十八军绝对不可能挡得住辽东野战军的攻击。
甚至再来一个十八军也不行，对面的兵力和火力优势太大了。
更何况一直到现在，上海方面都还没给出一个明确的指示，到底给不给援兵。
如果不给的话，那常州就一定丢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如果给的话，给多少，什么时候到，这些都是未知数。
听到这一番话之后，胡琏便开口说道：“你们把心放宽就是了。”
“汤长官那边已经给出了承诺，最多两天时间就要抽调三四万人的兵力过来支援我们。”
“如果我们能够再坚持几天的话，那至少会有五万人的兵力支援过来。”
“到时候咱们在常州一线拖住华东野战军进攻的脚步，后续必然还会有更多援兵陆续抵达。”
“别忘了，这一次委座可是极为重视常州一线战事的。”
“甚至昨天还亲自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问我们还需要什么。”
他这样说完之后，那些国军指挥官才算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有人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有人把叉着的腿收了回去。
有人开口说道：“如果是那样的话，那这场仗还算是有打下去的可能性。”
“不然的话，那就是在送死，谁也不想白白把命丢在这里。”
“就是说，既然上峰如此重视，那弟兄们也会三军用命，绝对不后退一步。”
“不能给委座您丢人。”
这时候的胡琏则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什么叫不给我丢人？”
“那是不给校长丢人，不给党国丢人。”
他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心中却是暗想，毕竟谁都希望自己的属下绝对忠诚。
在安抚这些指挥官的情绪之后，胡琏便让他们返回各自的指挥部。
那些军官们陆续从屋里走出去，皮靴踩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发出渐行渐远的声响。
有人在院门口停下来点了一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烟头的火光在暮色中明灭了一下。
在这些指挥官离开之后，他就让参谋长进入到自己的办公室内。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了，窗外的光透过半掩的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带。
胡琏走到桌边坐下来，把刚才拍在桌上的军帽重新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刚才那些话是给他们听的，事实上汤长官那边是非常清楚的。
根本不可能守得住常州，无非就是在拖延一些时间罢了。
“我的意思是，到时候让十八军的部队稍微往后放一放。”
“不然的话，咱们的弟兄们就只能当炮灰了。”
胡琏在国军内部混了这么多年，作为黄埔四期生，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很清楚应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情。
就比如这一次在常州地区，所谓的坚守，他做做表面功夫还行。
真的要把整个十八军给拼光，那胡琏是绝不答应的。
毕竟这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队伍，也是他在国军内部安身立命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