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分。
生产车间反应釜的搅拌装置轴承在无润滑状态下持续升温。
金属间隙在高温中继续扩大,轴承内圈与外圈之间产生了不规则的轴向窜动。
窜动传递到密封装置上,密封装置的填料在高温下碳化失效。
反应釜内的苯系物蒸气从密封失效处泄漏出来,与车间空气中的氧气混合。
泄漏点位于车间后墙附近,后墙上挂着一排配电箱,其中一只配电箱的外壳接地端子已经松脱。
配电箱内部的开关触头在合闸状态下存在接触电阻过大引起的高温现象。
混合气体扩散到配电箱附近时,触头高温达到了混合气体的燃点。
一团火焰在配电箱外壳内爆燃,炸开的箱门击中了旁边的电源线槽。
电源线槽脱落时扯断了连接反应釜电机的电缆,反应釜在断电后搅拌装置停转,釜内的聚合反应在未搅拌的状态下继续升温。
釜内温度和压力在失控状态下急剧升高,反应釜顶部的安全阀在超压时没有起跳——安全阀的阀芯在多年腐蚀中早已卡死。
反应釜釜体发出了一种金属变形的异响,车间内的操作工听到后跑向车间外面的空地。
车间后墙外的沈志远也听到了这声音,他转回头向车间方向看。
他的脚站在暗管入口旁边的松软土层上。
土层下方旧废料坑的腐蚀性酸性环境在今天的水管清理作业时渗入了暗管入口周围的土壤,土壤内部的粘土矿物结构被酸性破坏,发生了缓变性的沉降。
沈志远脚下的土层在沉降中坍塌,他的身体向下陷落。
他本能地伸出双臂去抓周围的任何东西,左手抓住了一根露出地面的电缆管线,右手碰到了暗管入口的开口边缘。
暗管入口是一个直径约三十厘米的铸铁管口,平时用一块铁皮盖着。
他右手的重量压在铁皮上,铁皮向下翻转,他的身体继续下陷。
他的右手从铁皮上滑落,陷进了暗管入口。
从车间流出的热废水正通过暗管向机井流动,废水的温度在六十度以上,含有苯系物、甲醛和重金属。
沈志远的右手和右前臂陷入暗管后,被管内压力推动的废水冲到了胸口位置。
废水的热量隔着衣服传递到他身上,他的皮肤开始灼痛。
他想把右手拔出来,但管内废水的压力将他的手臂卡住,手臂被水流向机井方向推送了将近两米。
他的右臂和右肩都陷入了管口以下,身体被卡在管口位置无法挣脱。
他张嘴呼救,但废水中的挥发气体涌入他的口鼻,一股甜腥味充满了他的呼吸道。
暗管入口周围的土层在水分浸泡下进一步松软,管口周围形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沉降坑。
沈志远的身体在坑中逐渐下沉,最终头部也陷进了废水中。
车间内的反应釜在此时发生了物理爆炸。
釜体的金属壁被撕裂出一条裂缝,高温的聚合熔融物从裂缝中喷出,遇空气后燃烧爆炸。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震碎了车间的玻璃窗,引燃了车间内堆放的几桶原料。
大火从生产车间内部蔓延开来,铁皮烟囱在热浪中变了形。
晚上九点十五分。
钱大富在废水处理车间打牌,听到生产车间方向传来爆炸声后放下手中的牌跑向门外。
他跑到车间门口时看到了生产车间窗口涌出的火光。
他转身想回去叫那几个打牌的工人,转身动作被面前的门框柱子遮挡了一下。
他的额头磕在了门框柱上,磕得不太重,但足以让他后退了一步。
后退时他的脚后跟踩在了废水处理设备基础平台上的一道伸缩缝里,踝关节向内扭了一下。
他的身体向一侧摔倒,摔倒时上半身撞在了假设备的压力调节阀上。
调节阀阀体内部的锈蚀弹簧在撞击下断裂,阀芯从阀座中弹脱。
管道内残存的废水在调节阀失效后从脱开的阀体中涌出。
废水是沈万奎三天前为了应付突击检查而放进设备里循环的循环水,在里面待了三天没有流动,水中的有机物质腐败分解产生了硫化氢气体。
调节阀脱开时,水中的硫化氢气体从管道中释放出来,在车间内扩散。
钱大富摔倒后爬起来,吸入了空气中的硫化氢气体。
他的嗅觉在第一次吸入时被高浓度硫化氢麻痹,没有闻到明显的异味。
几秒钟后,他开始感到头晕和呼吸困难。
他试图站起来向门外走,走出几步后双腿失去力量跪在地上。
另外三个打牌的工人在爆炸发生时已经跑出了废水处理车间,只有钱大富落在后面。
他在车间地板上爬了几米,最终因呼吸中枢麻痹昏倒在调节阀旁的积水里。
等到有人发现他没有出来再返回去找他时,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晚上九点二十分。
周文斌把空卡车停在后院,听到爆炸声后跳下车。
他看到生产车间的火光后第一个反应是去办公楼找沈万奎。
他跑向办公楼时经过了配电房。
配电房的总开关柜在爆炸造成的电力波动中,主断路器触头之间因接触压力不足开始产生持续的电弧。
电弧在开关柜内部燃烧,柜内的绝缘隔板在高温下碳化。
周文斌跑过配电房门口时,配电房的门缝里透出了不断闪烁的蓝白色电光。
他停下来犹豫了一下,继续跑向办公楼。
配电房内部的电弧燃烧了几分钟后,碳化的绝缘隔板失去了隔离作用,电弧击穿了相邻的两相母线排。
短路电流瞬间达到了变压器的极限,变压器的绕组在短路电流冲击下被烧毁,产生了一次剧烈的爆炸。
变压器爆炸的冲击波震飞了配电房外墙上的通风百叶窗,一块被炸飞的金属百叶窗扇旋转着飞向了办公楼方向。
周文斌跑到办公楼门口时,金属百叶窗扇从侧上方飞来,扇叶边缘击中了周文斌的颈部左侧。
锋利的金属边缘割断了他的颈动脉,鲜血从他的颈部喷射出来。
他继续向前跑了三步,然后栽倒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