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抬起头,目光穿过那道雕花栏杆,落在兰绝身上。
满堂宾客的呼吸声在这一刻轻到了极点。
大厅里那数百号人,此刻比刚才郑通被打飞的时候还要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兰绝手里那串珠子一粒一粒转过去的细碎声响。
兰绝从二楼走下来了。
她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从栏杆后面飘落下来,月白色的长袍在半空中展开,像是一朵从枝头坠落的玉兰花。
她的脚尖落在地面上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的目光落在江枫握着林清寒的那只手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移到了江枫的脸上。
"本座再问你一次。"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
"你带走了我清霄宗的圣女,砸了郑家的婚宴,打伤了郑家的少主……这一笔账,你打算怎么算?"
江枫没有松开林清寒的手。
他转过身,面朝着兰绝,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林清寒不是你们清霄宗的货物,不需要谁来替她做决定。"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想跟谁走,就跟谁走。至于郑通……他先动的手。"
兰绝嘴角那个极淡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她手里那串珠子停住了。
珠子悬在她指尖,不再轮转,大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按住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沉闷的压力从头顶压下来,压得胸口发紧,呼吸不畅。
那是半步武尊的气息。
虽然只有一丝,但那一丝已经足够让满堂宾客脸色大变。
那些原本还坐在椅子上的宾客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有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上了墙壁。
江枫站在原地,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动一下。
"半步武尊的气场全开,确实挺唬人的。"
他开口了,语气依然平淡。
"可惜,也就唬唬人而已。"
兰绝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变了。
她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升起了一丝极淡的怒意,像是一块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她手里的珠子重新转动起来,但这一次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十倍不止,每一粒珠子转过去的时候都带着一声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放肆。"
她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身上的气息炸开了。
那不是像郑通那样简单粗暴地往外碾压,而是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像是冰面上蔓延的裂纹,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大厅里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灭了下去,两侧的帷幕无风自动,那些摆放在桌面上的酒杯碗碟同时发出细碎的颤抖声,像是在打冷颤。
兰绝出手了。
她的右手从袖子里探出来,五指修长,指尖凝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
那光晕很薄,薄到几乎透明,但江枫能感觉到那里面蕴含着的力量……
那是一股被压缩到了极致的武尊真气,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足以将一座小山的山尖切下来。
她的手掌朝江枫的方向按了过去。
没有风声,没有轰鸣,甚至连空气都没有震动。
那一掌的声势比郑通那一拳小了不知道多少倍,可那些有眼力的老江湖们一个个脸都白了。
因为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出招。真正的高手出招,力量不会溢散一丝一毫,所有的破坏力都被牢牢地锁在招式内部,只有在击中目标的那一刻才会完全释放出来。
武尊的一掌,哪怕是半步武尊的一掌,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的。
江枫接住了。
他抬起手掌,用和刚才接郑通那一拳同样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迎着兰绝那一掌贴了上去。
两只手掌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
这一次,有声音了。
那声音不是爆炸,不是轰鸣,而是一声极沉极闷的低响,像是有人用拳头砸在了一座铜钟的内壁上。
那声音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直直地钻进脑子里,震得那些修为稍弱的人脸色一阵发白,有人甚至捂住了耳朵蹲了下去。
两股力量在掌掌之间激烈地绞杀着。
青色光晕和白色真气纠缠在一起,在两只手掌接触的那一小片空间里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漩涡,漩涡中心的光芒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兰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江枫手掌上那股力量深不见底。
她这一掌已经把半步武尊的力量催到了极致,可撞在江枫的手掌上就像撞在了一口无底深井里,所有的力量都被无声无息地吞了进去,连个回响都没有。
这种感觉她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她的师尊,清霄宗上一任宗主,真正的武尊强者。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
难道江枫已经……
她没能想完这个念头。
因为江枫的手臂往前一送,一道白色的光柱从他掌心炸了出来,那道光柱瞬间吞没了兰绝手掌上的青色光晕,然后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兰绝身上撞了过去。
兰绝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她飞过那些被掀翻的桌子,飞过那些呆若木鸡的宾客头顶,飞过那道猩红的长毯。她的后背撞在楼梯口的立柱上,把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红木柱子撞出了一道贯穿裂纹,然后整个人滑落在地面上。
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顺着下巴滴在她那件月白色的长袍上,红得刺目。
紫璇真人的脸色变得比死人还白。
"宗主!"
她惊呼一声,从人群中冲过去扶住兰绝的肩膀。
兰绝抬起手,示意她不要过来。她抬起头,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她看着江枫,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你的修为……不止是半步武尊?"
江枫收回了手,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他看着兰绝,目光里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我从没说过我是半步武尊。"
兰绝愣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的意味。
她笑完之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主厅侧门的方向。
"郑家主……你们还打算看戏看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