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纤细的身影从夜空中落下来，落在碎石遍地的巨坑边缘。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一张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谢轻雪。
谢家嫡女，云鼎秘境年轻一辈中天赋最高的女子，二十三岁便已踏入天人巅峰。
可此刻她站在那里，身上的衣裙沾满了尘土，发丝散乱，眼眶红肿，嘴唇干裂。
她甚至来不及站稳，就扑通一声跪在了碎石上。
碎石硌进膝盖，鲜血立刻渗出来，染红了她素色的裙摆。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表哥！"
她的声音发颤，却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怕江枫听不见一样。
"求你……放了我父亲！"
江枫站在巨坑的另一端，他没有回头。
谢轻雪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碎石在膝盖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碎石上，砸出一朵朵深色的湿痕。
"表哥，我知道你恨谢家。我知道姑姑的死……谢家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从哽咽变成了一种近乎哀求的哭喊。
"可我父亲他……他是有苦衷的！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住口！"
谢振南从碎石堆里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裂纹的脸上全是惊惧。
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可左臂软塌塌地垂着，肋骨断了不知道多少根，每动一下都有碎骨头在体内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摔回了碎石里，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轻雪……不要……不要说……"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江枫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恐惧。
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恐惧。
"父亲！"
谢轻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父亲那副浑身是血、状若疯癫的样子，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为什么不能说？为什么这么多年你都要替他们瞒着？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看看谢家现在的样子！姑姑死了，你也要死了，整个谢家都要没了……那些秘密还重要吗？"
"你住口！住口啊！"
谢振南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灵魂最深处，整个人从地面上弹了起来。
他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拼着断裂的肋骨和粉碎的肩胛骨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谢轻雪冲过去。
他的右手指尖亮起一道金色的光。
那道光从他的指尖开始燃烧，沿着他的手腕往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底下的血管和筋脉清晰可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被点燃。
"父亲！不要！"
谢轻雪瞪大了眼睛，她认出来了。
那是谢家祖传的禁术燃魂诀。
以燃烧自身神魂为代价，换取一炷香的全盛战力。
用完必死。
"我不准你说！"
谢振南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癫狂或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执念。
他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从那道细小的火苗变成了一片熊熊的光焰。
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光，每一条筋脉都在燃烧，那张枯瘦的脸在金光的映照下扭曲成了一个让人看着就心底发寒的形状。
"谢振南。"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江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了。
他就站在谢振南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一只手搭在了谢振南的肩膀上。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谢振南身上那团正在疯狂燃烧的金色火焰在江枫手掌落下去的瞬间，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一样熄灭了。
不，不是熄灭。
是被活生生地压回了谢振南体内。
那些金色的光芒顺着谢振南的筋脉倒流回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着头塞回了原处。
谢振南的整个身体剧烈地震颤着，像是体内正在一场无声的战争。
他的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全是不甘。
江枫的五指微微一收，一道白色的光丝从他指尖渗出来，像是活的细蛇一样钻进了谢振南的肩膀，沿着经络一路向下蔓延。
那些光丝经过的地方，谢振南的筋脉逐一被封死。
从肩膀到手指，从腰胯到足底，三十六处大穴，七十二道筋脉，全部在这一刻被那道白光锁死了。
谢振南像一尊被抽空了所有支架的雕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身体摔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眼睛依然睁着，依然瞪着谢轻雪的方向，嘴唇依然在一张一合地动着，但他已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江枫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谢振南，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我不想杀他。"
"但他自己想死，我也拦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从谢振南身上移开，落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谢轻雪身上。
"不过在那之前……"
他往前走了一步。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谢轻雪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父亲被封死筋脉之后那副动弹不得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可袖子早就被眼泪浸透了，擦了一把脸上反而更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地面站起来。
"表哥……"
"别叫我表哥。"
江枫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不是你表哥。谢家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谢轻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里又涌出新的泪水。
她在云鼎秘境长大，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姑姑叫谢隐娘。
小时候她不懂为什么家里从来没有人提这个名字，长大了之后她才慢慢知道，姑姑被父亲处死了。
但她不知道原因。
直到今天。
她在谢家城里远远地看到了那一幕。
看到了江枫把谢振南一拳一拳地砸进碎石里，看到了谢振南跪在地上嘶吼着求死，看到了谢振南说出当年的事情。
她的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塌了。
她一直以来敬重的父亲，杀了自己的亲妹妹。为了掌控云鼎秘境，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妹妹。
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在江枫手里。她不能看着整个谢家覆灭。
"江……江枫。"
她艰难地改了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了。
"我知道你不信。我知道在你眼里谢家的人都是凶手。但我父亲他……当初杀死姑姑的决定，真的不是他一个人做的。"
"他是有苦衷的。"
谢轻雪说到这里的时候，躺在地上的谢振南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嘶哑的、近乎兽类哀嚎一样的声音，那声音从被封闭的嗓子眼里挤出来，难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谢轻雪。
他在用全部的力量阻止谢轻雪。
谢轻雪看着父亲那双眼睛，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她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但她没有停下来。
"江枫，你知道吗？"
她抬起头看着江枫，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
"云鼎秘境……根本就不是我们三大家族的东西。"
"从来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