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诚谛也。
取名为谌,寓意诚实守信、踏实可靠、言行一致。要按照南部档案馆以诗择名的风格,也能取寇准的“浇风终耻合,前事固难谌”。
从此焕发新生,要诚实可靠。不要学那些人的行事作风,反过来为难别人。世上的事确实反复无常,要坚守自身,持正清
明。说来说去,也算一个好名字。
张海桐跟着张瑞山办事的时候,闲来无事在他那里看了许多从前没看的书。那个时候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张海桐不出任务就睡觉。
有时候睡多了,张瑞山都看不下去,让他没事看看书,总比睡觉要好。张海桐那时候也不爱说话,让看就看,不过是上司的任务罢了……
上班有时候不也要跟领导妥协嘛。
所以本质来说,他把这事儿当个班上。
没想到现在到了南部档案馆,好歹在给孩子取名字的时候用上了。
张海谌没读过书,因此学会写名字也问过张海桐。这字儿说深了有点重,因此只讲了诚实守信,坚守本心。
张海谌心有所感,似乎听进去了。又要请张海桐给妹妹取名,张海桐不允。
张海谌只得再问他的名字,张海桐仍不答。只是说:“你和我一个姓,以后也不一定还能见。”
“帮你不是为了我,以后好好做事就行。”
张海谌十分感动,张海桐离开海南前的几天分外恭敬。孺慕之情很重。他当时非常不习惯这种过度的小心和恭敬,像是一个奴仆。
……
我听完,心里咂摸出不对味了。“他这人奴性有点重。你什么都说了,可能他苦日子过多了,太害怕失去现在的一切,所以做事小心翼翼,对谁都极尽奉承。”
“给他一切的都是你,所以你尤为重要。何况你还买了他,卖身契约不也在你手里吗?”
张海桐否定道:“没有。卖身契我给了当铺掌柜,嘱咐张海谌十六岁后就给他。要是本领过关,也能在当铺当差。”
“我和他也讲了。你知道的,付出完整的信任也需要时间磨合。他当时十三岁不到。三年完全能看出人品。要是十六岁不过关,大不了放他走。”
张海桐说这么多,语气不太好。我猜他在张海谌身上吃过瘪,所以提起来也不太高兴。
这就有意思了。什么人能把他气成这样,这么多年还在耿耿于怀。
张海桐解决问题一直很简单。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么多年还能让他不释怀的,可能也就张海谌一个了。
……
由于张海谌的态度让人浑身刺挠,张海桐只能先走,比计划的还要早几天。自然也没有道别。
根据后面的了解,张海谌在他走后又浑浑噩噩了一阵子。只是做事很勤勉,也没有什么错处。
所以张海桐就没再关注了。
直到十几年后,也就是张海楼和张海侠去大马的时候。海南联络点忽然宣告破灭,那个时候张海桐还在香港,张海客听到这件事不至于气得跳脚,而是阴沉的想了一会儿,说:“又被燕啄了眼。”
海南是个岛,上面屁事没有许多值得张家关注的事。在那里留一个联络点,只是为了监视当地的状况,如有异常可以随时派人探查。
因此,海南联络点没有真正的张家人。我们之前说过,因为南部档案馆出了问题才有张海琪带着张海桐重新组建的事。因此,在第一期特务离开档案馆之前,属于南部档案馆管理的地区还在沿用旧时档案馆的体系。
海南联络点只剩下普通人在维持日常经营,并探听老东家想要知道的信息。那个时候局势混乱,到处都是瞎打听的人。伙计们并不觉得奇怪,反而因为提供消息可以额外拿到奖金而高兴。
后来张海桐到达档案馆去海南考察,结束后向张海客报告,要求调取一个外家人过去。先把这个联络点立起来。
张海客同意了。
站在这个联络点没了,张家在海南基本就是瞎子了。送回消息的是外家人,后面也杳无音信。
这是南部档案馆的事,所以张海琪派手底下的人去查。当时档案馆已经有长成的特务,被派过去的人就是张海英。
张海英到达海南后直奔当铺,但那里已经被打砸损毁,里面找不到任何线索。她又乔装一番四处探听,街坊邻居只说那天下午一伙当兵的冲进去。
领头的说当铺里面有特务,就把几个比较出头的伙计都抓了丢进大牢。底下跑腿的也赶走,不准在当铺做工。
领头的军爷要找老板,那老板当时也不知道在不在,反正没抓到。
说到这,那些人也是胆战心惊,这时候海南县城和出海口还在南京政府手里,农村多地则在苏维埃势力之中。
双打拉锯,正是乱的时候。
有人猜测那个兵头说的特务就是乡下那群人的兵,但不好说的太明白。
张海英心里有数了,打算在当地找找那个外家人的下落。
找了许久,依旧没有踪迹。为了进一步调查,她又以当铺老板远房亲戚的女儿接触那些没被抓的伙计。
有人告诉她,那天进当铺抓捕的时候,老板在二楼跳窗跑了。
也有人说,那天老板根本没来。
还有人说,那天老板就是突然不见了。混乱之中也没看见。
张海英综合考虑,认为这个外家人已经跑出去了。只是下落不明,也没听说哪里有捞出有异常的尸体。
她心里有了主意,决定在海南继续停留一周。这一周内如果还找不到,就按照失踪上报。除此之外,还要查一查为什么当局忽然要给当铺抄家。
然而就是因为停留的决定,差点给她带来灾祸。不知道怎么的,张海英的行踪竟然被泄露出去了。
她和那些伙计接触的时候,说自己是老板的远房亲戚。唯独下榻的地址不同,准备了两个。其中一个在她见过伙计两天后就被捣毁。
而知道这个地址的伙计足有五六人。
此时来不及排查,但她也知道是里面出了内鬼。好在当晚她也不在这里休息,因而逃过一劫。
发生这件事后,当铺所在县城戒严。张海英不敢停留,易容乔装后直接出城,不敢停留。绕了好几个乡镇才以其他身份从港口坐船回福建。
联络点被毁,那个外家人也一直联系不到,档案馆当时也遭到了严重破坏,这件事反而无人追查。
张海英回到厦门还没有喘匀气,就跟着张海琪流亡南洋。一路的艰辛不必多说。
后来南部档案馆再次重建,这个时候张海琪已经有充分的经验。但海南的事已然成了谜团,这些年下来那些伙计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张家只得重建产业。
因为这里当铺当时开的好,所以仍旧开着当铺。加上档案馆召回旧人,张海谌接受到风声,回来仍在新的当铺任职。
……
这件事过后,时间来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那个时候社会风气已经没有建国前恶劣,但仍旧有具备时代特征的乱象。
当铺已经开不下去了,南部档案馆也会根据各地情况调整产业方向。当铺也在家族内部操作之下转向别的业务,当时海南联络点就在做建材贸易。
规模不大,主要是自己维持开销,尽量做到逐渐不需要家族帮扶。这些在外的公司有自己的招人体系,一般尽量用熟人,没有熟人才考虑社招。
当时张海谌已经上了年纪,但因为是旧人,也确实效力多年。所以他的儿子被允许进入这家公司从事普通工作。
没过多久,联络点的新负责人就发现一些怪事。公司里的财政总觉得有点奇怪,怎么也对不上账。
张家有专门管理财政的部门。动乱的时候捞钱很正常,毕竟大家都要生活。但是现在还继续做这种事,就有点太岁头上动土了。
当时的老板也是一个外家人,直接向香港总公司申请审计。审计过来查了一圈,锁定了一批人。这些人最后无一例外看向张海谌的孩子。
张海谌此时已经是个老人,所以都快成人了。
他的妹妹也结了婚,现在有三个孩子。
张海谌的孩子在公司做事,也有管理职位,以职谋私捞了很多好处。
这么一查,就是要把人开除了。这本来私底下就能解决,毕竟也是老人,还有情分在。对于张海谌来说,他也只是早年被人救了被安排了一份工作从此不用做奴隶。
当铺破产自己颠沛流离几年,结果铺子又开起来了他回去继续上工。建国后计划经济他又失去了自由市场的工作,不得不回乡务农。后来改革开放,他的孩子因为幸运在建材公司上班。所以这事公司准备私下解决,没有想过迁怒谁。
不过这人并不甘心,不知道为什么非常执着于留下来,为此不惜打官司。他本来不着急,自然也输了。输了之后怀恨在心,火烧老东家。
这种执着引起了负责人注意。他和和当时审查的审计只能从这个人身上查,问到了张海谌身上。
这才挖出来一桩旧事。
……
当时他们去的时候,张海谌在老房子里坐着晒太阳。堂屋正中供奉着一个红色的长生禄位,也没名字,只写了一个日期。不知道供的谁。
张海谌看见他们,第一反应是戒备和冷漠。装作不认识。
还说:“除非当年救我的人来和我讲,我就告诉你们。”
“我知道,出了我这种祸害,他肯定会来的。”
张海桐当然不可能为了这件小事去海南见他,他自己当时状况也不太好。除了治疗以外,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何况当年的人死的差不多了,根本无法溯源。
事情到这里就成了僵局。
不过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张海谌的儿子热衷搞钱,钱就是他的弱点。负责人借此要求他讲一讲当年的事。
负责人根据他的讲述再深入追查,发现一个可怕的真相。
那就是张海谌很可能与当年当铺抓捕案有很大的关系,他可能就是罪魁祸首。
如果是这样,这件事就很严重了。张海桐当时刚在医院输完液,听到这事儿直奔海南。这还真是他的事,不论是锄奸还是给自己擦屁股,张海桐都不得不去了。
张海桐赶去的时候,已是傍晚雨朦胧。张海谌把儿女孙辈都打发出去。他此时两鬓斑白,头顶的头发也花白一片。
正堂中点着古旧的灯,堂上一只赤红延寿禄位居高临下对着张海谌。他背后门外,正是冒雨而来的张海桐。
张海谌转身,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他一笑,皱纹便也跟着笑了。
张海桐没带刀,他已许久不用刀。不仅是不方便,其实那时候体力也跟不上了。
倒不如用铜签子和小刀具,方便携带又好用。
“先生,当年你没留名字,如今我已知晓了。那间当铺的事,确实是我告密给那些军阀,老板所在何方,我也不知了。”
张海谌说完,一副坦然赴死的样子。又好像在欣赏张海桐沉沉的眉眼。这样才像个人,哪像以前那副样子,总让人觉得深恩还不尽,欠他好几辈子似的。
这么多年岁月,和那些人接触许久,他早知道张海桐的身份。他就是要张海桐杀掉自己,这些年过得才痛快。
才不枉费他记了这么多年的恩情,想了这么多年如何报答。
张海桐非常疑惑,看他这个样子更觉得厌恶又不耐。按照负责人查证的资料和从前的报告来看,这些年当铺的人也没欺负过他。
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大的怨气,好像救人还救错了。也就是这个人,让张海桐理解了当年小族长一脸懵逼的状态。
更不知道他发什么疯。
张海桐只能叹气,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杀你?”
张海谌却说:“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先生,或者我应该叫你一声阿叔。他们都这样叫你。”
“从第一面见你,我就知道你脾气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