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冬阳市百多公里外的郊区。
连导航地图都没有详细标注的荒山沟里，藏着一座早已废弃的红砖水泥厂。
通往厂区的水泥路年久失修。
道路两边杂草足有半人多高，寻常车辆从这里经过，根本看不见藏在山坳深处的建筑。
水泥厂外围是一圈两米多高的围墙。
墙头拉满了倒刺铁丝网，每隔十几米就挂着一块黄色警示牌。
【高压危险，禁止靠近！】
从外面看，这里像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危险工厂。
可围墙里面，却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
院子四角搭着铁架瞭望台。
雪亮的探照灯缓慢扫过空地。
几个纹着过肩龙的壮汉，手里牵着恶犬，在院内来回巡视。
靠近东侧围墙的位置，停着十几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
再往里面，则是一排由旧厂房改造出来的摄影棚。
一号棚里灯火通明。
布景是一间装修奢华的酒店套房。
十几名演员穿着西装和礼服，站在聚光灯下等待开机。
棚内温度接近四十度。
一名年轻男演员后背的衬衫已经彻底被汗水浸透。他刚往旁边挪了半步，守在铁门边的壮汉便抬起甩棍敲了敲门框。
砰！
砰！
“站回去！”
“导演没说休息，谁让你动了？”
年轻演员脸色一僵，只能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
不远处，一名负责场务的女孩蹲在墙边，偷偷揉着红肿的脚踝。
棚内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院子深处，立着一栋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的欧式小洋楼。
三楼，大办公室。
冷气打得梆硬。
暴富互娱幕后大老板王建业正挺着啤酒肚，靠在宽大的真皮椅上吞云吐雾。
他脖子上的大金链子足有小拇指粗，右手盘着一枚帝王绿扳指，左手边还放着一壶刚泡好的陈年普洱。
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挂着几个醒目的鎏金大字——【相信相信的力量】
旁边还摆着几座所谓的“年度短剧行业领军人物”奖杯。
不知道的看见这一幕，还真以为他是什么白手起家的成功企业家。
“砰！”
大门突然被人撞开，基地主管杨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王总！”
“出大事了！”
杨华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死死攥着手机。
王建业咬着雪茄，眼皮都没抬一下。
“慌个鸡毛。”
“老子教过你多少次？做大生意，最重要的就是沉得住气。”
他吐出一口浓烟，慢悠悠地转动着手里的扳指。
“徐浩那小逼崽子的事，处理干净没有？”
“处理了。警方那边暂时按意外坠楼走，邻居也打过招呼了。徐浩老家父母那边给了钱，不会再闹。”
王建业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还慌什么？”
杨华用袖子狂擦额头上的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把手机怼到王建业脸上。
“不是徐浩！”
“是瓜神！”
“瓜神发预告了！”
“他说今晚九点，要聊短剧！”
听到“瓜神”两个字，王建业盘扳指的动作停住了。
王建业脸皮抽了两下。
瓜神！
他当然知道。
那个戴着二哈面具的疯子，刚刚当着全球几十亿观众的面，撕开了拉海纳大火的真相。
理查德被判了一百六十一次终身监禁。
几百亿美刀的商业帝国被连根拔起。
参与纵火的人一个没跑掉。
那是隔着太平洋都能把资本大鳄送进超级监狱的活阎王。
王建业脸色阴沉，一把抢过手机。
【今晚九点，鲨鱼直播。】
【今晚，咱们一起看“短剧”。】
什么关键信息都没有。
王建业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眉头越皱越紧。
杨华站在桌前，两条腿不停打哆嗦。
“王总，瓜神是不是冲咱们来的？”
“会不会是徐浩死前把什么东西传出去了？他那个举报帖虽然删得快，可万一有人截图了呢？”
杨华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开始破音。
“王总，咱们赶紧跑吧！”
“先把账本和合同烧了，再把那些人放出去，大家分开避风头！”
“跑？”王建业眼皮一跳。
下一秒，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紫砂壶，照着杨华脚边狠狠砸了过去。
“跑你妈！”
啪！
紫砂壶四分五裂，茶水崩了杨华一裤腿。
杨华被烫得浑身一哆嗦，却连叫都不敢叫，像只鹌鹑一样缩在原地。
王建业双手撑着桌面，喘了几口粗气。
片刻之后，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先是低笑。
然后越笑越大声。
“小杨啊，小杨。”
“你特么跟了我这么多年，胆子怎么还跟耗子一样？”
王建业伸手夺走手机，用手指重重点了点屏幕。
“你把眼睛睁大看清楚！”
“他点名道姓说暴富互娱了吗？”
“他提我王建业的名字了吗？”
“他说徐浩了吗？”
“他说荒山基地了吗？”
王建业瞪着一双绿豆眼，唾沫星子横飞。
“全网拍短剧的公司，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咱们？”
“说不定是哪个演员塌房、平台偷税；说不定他就是闲得蛋疼，想蹭短剧热度！”
杨华脸色发白：“可万一……”
“没有万一！”王建业抬手打断他。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杨华面前，抬起手掌拍了拍对方的脸。
啪。啪。啪。
动作不重，侮辱性却拉满了。
“你记住。”
“现在是流量时代。”
“压片酬，锁版权，洗流水……哪个公司不这么干？”
杨华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别人最多是压榨。
可咱们干的不只是压榨啊。
你没点逼数吗！！？
这事一旦抖出去，咱们都得牢底坐穿！
王建业却像是完全没看出杨华的恐惧。
他重新坐回真皮椅，点开评论区，随便翻了几下。
满屏都是霸总和明星塌房。根本没人提暴富互娱。
王建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看见没？”
“网友就是一群傻子！”
“他们只想看明星睡粉，导演出轨，女演员陪酒！”
“谁往咱们这儿想？”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
桌上的茶杯跟着跳了一下。
“还逃个毛？”
“这特么就是一场泼天的富贵！”
杨华怔怔看着他。
反而王建业越说越兴奋，两只绿豆眼里闪烁着贪婪。
“瓜神！何许人也！”
“全网第一顶流！”
“现在免费帮咱们竖屏行业引流！”
“管他是骂名还是好名，只要有流量，那就是白花花的钞票！”
王建业对着杨华吼道：
“通知一号棚、二号棚，还有后期组！”
“这几天所有人取消休息！”
“给我往死里拍！”
“谁敢闹事，直接拖去小黑屋！”
“人只要没死，就给老子继续拍！”
“瓜神一开播，所有预算都给我拿去打赏，把我们的短剧和名声都推上去！”
“今晚这波妖风，老子必须狠狠割一刀！”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出风口不断发出嗡鸣。
杨华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疯了。
这个傻逼老板已经彻底疯了。
他真以为瓜神是来送流量的？
那分明是催命符啊！
“还愣着干什么？”王建业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滚下去盯着！今晚要是掉链子，我拿你填窟窿！”
杨华身体一颤，赶紧低头。
“是。王总，我这就去。”
他倒退两步，转身走出办公室。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就在门缝彻底关闭的瞬间，杨华脸上的恭敬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沿着走廊快步往前走。走到监控死角，杨华停下脚步，后背紧紧贴住墙壁，大口喘气。
他把手伸进裤兜，死死捏住里面的两样东西。
一本护照。
一把储物柜钥匙。
储物柜里放着现金、备用手机，还有一张用假身份办下来的电话卡。
这些都是他给自己准备的后路。
去特么的富贵险中求。
命都没了，还要钱有什么用？
杨华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监控。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悄悄在心里做出决定。
不等王建业。
也不通知任何人。
翻墙也好，钻排水沟也罢，先离开这座鬼地方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