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照透窗户上的铁栅栏。
“砰砰砰!”
剧烈的砸门声把顾情从梦中惊醒。
锁孔转动的金属碰撞声格外刺耳。门开了,站在门口的不是阿龙,而是一个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生。他穿着皱巴巴的冲锋衣,胸口挂着副导演的工作牌。
男生看清蜷缩在地面的顾情时,脚步一顿,眼底闪过明显的怔忪。女孩长发散乱,但那张未施粉黛的鹅蛋脸与清澈惊惶的杏眼,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耀眼得惊人。
徐浩的手指无意识抓紧了手中的场记夹,喉结滚动了一下。
几十亿人看到徐浩的反应,弹幕立马热闹了起来:
“哟哟哟!确认过眼神,你遇上对的人!浩哥这是一见钟情啊!”
“纯爱战神!在魔窟剧本里遇到真爱,这剧本我熟!”
很快,徐浩从彷徨中惊醒过来。
“起来,定妆。”
顾情扶着床沿爬起来,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我叫徐浩,负责统筹杂务,也是副导。”
“别指望逃跑。我去年从戏剧学院导演系毕业,几个月前被他们一份‘新锐导演扶持计划’骗到这里。这里无论是导演还是演员,又或者是场务,都是被他们骗进来的。这里四周全是高压电、监控和护卫犬,外头是百里荒山,听说他们手里有枪,逃是不可能逃掉的。”
顾情张了张嘴,嗓音带着哭腔:“徐导……我想回家。”
“回家?呵呵!”徐浩一声冷笑打断了她,“进了这扇门,就没有家了,先活下去再说。”
“每天早上六点开工,半夜十二点收工。早餐十分钟,中餐和晚餐各二十分钟,都在食堂解决。超时一分钟扣两百,三次以上直接关小黑屋。”
徐浩把手里的一套戏服扔到桌上:“换好衣服,五分钟后去化妆间。虎哥在监控室盯着,别害我,更别害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正准备走出单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
顾情听到这话,泪水再次不争气的滑了下来。
直播间公屏上,弹幕密密麻麻地划过。
“十八个小时?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使唤啊!”
“这分明是深渊级黑牢副本!”
“暴富互娱这帮畜生,完全没把人当人看!”
五分钟后,顾情换上戏服,低着头走出宿舍楼。
来到食堂后,十分钟咽下一个馒头和半碗粥,她被推到了一号棚的化妆镜前。
化妆师神情冷漠,机械地往顾情脸上拍着不知名的粉底。
遮瑕膏盖住了憔悴,却遮不住她眼底的恐惧。
上午七点整,拍摄准时启动。
“一号机就位!女主角走位!快点,磨蹭什么呢!”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破口大骂,手里的扩音喇叭震得棚顶铁皮乱响。
顾情被迫站在刺眼的聚光灯下。剧本上的台词她昨夜在惊恐中死记硬背了一大半,可真正面对镜头时,身体依然止不住地发抖。
“咔!怎么回事?眼神那么死,家里死人了?重来!”
“啪!”
饰演反派婆婆的女演员抬手就是一记耳光。虽然是演戏,但掌风凌厉,结结实实地抽在顾情脸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情被打得侧过脸,半边脸颊瞬间泛红。
她捂着脸,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中年女人。
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她叫彭彤。最近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屏的几部爆款爽剧里,这个女人全是以“恶毒婆婆”或“豪门老太”的形象出现。
原以为风光无限的她,也和顾情一样是受人鱼肉的傀儡。
“发什么愣?台词!”彭彤低声呵斥,眼神已经麻木。
顾情强行扯动嘴角,说出剧本上的台词:“母亲……儿媳知错了。”
一整个上午,拍摄几乎没有停顿。
耳光、推搡、淋冷水、跪地求饶。
顾情像个被抽动的手指木偶,机械地重复着各种屈辱的表演动作。
八十场戏被压缩成一条流水线,稍微慢上半秒,引来的就是导演劈头盖脸的辱骂和场务凶恶的瞪视。
午饭时间,二十分钟。
顾情端着饭盒,缩在摄影棚角落的木箱旁。饭盒里只有漂着菜油的白菜粉条,以及几片看不出部位的肥肉。
那个饰演恶毒婆婆的彭彤端着饭盒走过来,坐在离她两米远的台阶上。
顾情犹豫片刻,凑近了一步,低声问:“老师……您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彭彤扒饭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眼睛。
“我们就是圈里的牲口。听话,一个月按时给你卡里打一万块钱,够给家里老人买药寄钱;不听话,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顾情的心脏剧烈跳动:“就没人反抗过吗?”
“反抗?”
女人眼中浮现出惊悸,她用筷子指了指厂区后山的方向。
“瞧见那排平房了吗?那是小黑屋。敢闹事的,关进去三天,断水断粮。”
“要是还不老实呢?”
“不老实?”女人冷笑一声,“那就送去最深处的那间屋子。具体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我亲眼见过两个硬骨头被拖进去,一个星期后放出来,整个人全变了。”
顾情屏住呼吸:“变成什么样?”
“不会哭,不会笑,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像被抽掉了魂魄的木偶,甚至连痛觉都没了。叫你跪着拍,都不会眨一下眼睛。”女人迅速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小姑娘,认命吧。想活着出去,就当好一条听话的狗。”
彭彤端着空饭盒快步走开。
顾情握着筷子的手,抖得连饭菜都夹不住。
直播间的屏幕彻底被猩红色的弹幕覆盖。
“我的天!那小黑屋里的东西我不敢想!”
“这绝对触犯了刑法!”
“吾之漆黑烈焰在咆哮!快降下天罚灭了这帮畜生啊!”
“阿克西斯教徒请求空投战术核显卡,把这个破水泥厂扬了!”
时间在无休止的压榨中变得模糊。
一周时间过去了。
顾情的身上到处是淤青。
她每天睡眠不足五个小时,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神情逐渐变得和棚里的其他人一样麻木。
一天深夜十一点半,夜戏提早收工。
顾情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回宿舍楼。楼道拐角处的阴影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把她拉进了水房。
顾情刚想惊呼,一只柔软干燥的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
“别叫,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