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十二月廿九,除夕之夜。
临安下起了大雪。
雪从城楼上落下,盖住长街,也盖住了千家万户的屋顶。
往日繁华的御街上,此刻行人稀少。
就连沿街叫卖的商贩,都早早收了摊子。
但是没人知道,就在这片大雪之下,一份处死岳飞的文书,已经从皇宫送出。
大理寺监牢内,阴暗潮湿。
墙缝里不断往外渗水,地上的稻草早已发霉。
岳飞坐在草堆上,背靠石墙。
他的手脚都戴着铁镣。
每动一下,锁链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些日子,他受过刑,也被反复审问。
身上的囚衣沾满血迹,胸口和手臂还能看到没有愈合的伤口。
多日折磨,让这个曾经纵马中原的统帅瘦了许多。
但是他的腰没有弯,哪怕到了这座牢里,他仍旧坐得笔直。
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前。
一名狱卒提着食盒,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他低着头走进牢房,把食盒放在岳飞面前。
食盒里有一壶酒,一碗肉,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
这些东西,在大理寺狱里从来不会平白出现。
岳飞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不过,他没有去碰那壶酒,也没有询问自己的刑期。
他抬头看向狱卒,平静问道。
“外面下雪了吗?”
狱卒咬着牙,点了点头。
“下了……很大。”
说完这两个字,他赶紧抬手擦了一把眼泪。
岳飞仰起头,望向牢房上方那道狭窄的通风口。
几片雪花被风送了进来。
其中一片落在他的额头上,很快化成一滴水,沿着脸颊滑落。
岳飞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十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也看过一场雪。”
“那是开封的雪。”
“城外还有金兵,将士们又冷又饿,却没人后退哪怕半步。”
“我当时告诉他们,等打退金兵,想种田的种田,想陪妻儿的陪妻儿。”
“到那时候,天下太平,再也用不着他们拿命去守城了。”
狱卒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他想起了临安百姓私下传的那些话。
有人说,岳元帅收复襄阳六郡,救过无数百姓。
有人说,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还有人说,只要岳元帅没有被召回,中原或许已经光复。
这样的人,没有死在郾城,也没有死在朱仙镇,却要死在大宋的牢房里。
岳飞低头看着腕上的铁链。
“我岳飞十五岁从军,大小数百战。”
“我没有负过国家,也没有负过陛下。”
说到这里,他停了片刻。
“为什么,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狱卒再也忍不住了。
扑通一声。
他跪在岳飞面前,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不断发抖。
“元帅……”
“朝廷的文书,已经批下来了。”
“这顿饭,是小人能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
“您吃一口吧。”
“哪怕只吃一口,也好上路。”
岳飞看着跪在地上的狱卒,神情没有怨恨。
“起来吧。”
“这件事与你无关。”
狱卒没有起来。
他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牢房外又响起一串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人很多。
紧接着,大理寺卿罗汝楫带着数名差役和刽子手,走进了过道。
几名刽子手手里,已经准备好了白绫。
罗汝楫走到牢门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狱卒,只朝身后摆了摆手。
“闲杂人等,退下。”
狱卒抬起头,还想说什么。
但是两名差役已经走上前,把他拖出了牢房。
牢门再次关上。
罗汝楫展开文书,朝岳飞喝道。
“岳飞,接旨。”
岳飞依旧坐在草堆上,没有下跪。
罗汝楫等了片刻,见岳飞没有动作,也不再催促。
他直接将文书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一条条罪名,被安在岳飞身上。
拥兵自重。
妄议朝政。
意图谋反。
然而从头到尾,没有一条实证。
罗汝楫读完,将文书合上,又从旁边差役手中接过一张供状。
“岳飞,案子已经结了。”
“你若愿意在供状上画押,也能少受些罪,走得痛快一点。”
岳飞接过那张纸。
他低头看去。
供状上写满了认罪之词。
只要他按下手印,那么从今以后,史书便可以把他写成一个谋逆败露的罪臣。
朝廷杀他也会变得名正言顺。
岳飞看了一遍。
紧接着,他笑了。
起初,笑声还很低。
但是很快,那笑声越来越响,在狭窄的牢房里不断回荡。
罗汝楫皱起眉头。
“你笑什么?”
岳飞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咬破食指。
鲜血从指尖渗出。
随后,他将手指按在供状上,一笔一画,写下八个大字。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血字落成。
岳飞抬起头,将那张供状甩在罗汝楫身前。
“我岳飞一生所作所为,天地可鉴。”
“你们要我认罪,我无罪可认。”
“你们要我认反,我从未反过大宋。”
“我只认这八个字!”
罗汝楫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他捡起供状,看着上面的血字,手指也跟着收紧。
只要岳飞不肯认罪,这桩案子便永远缺一份最关键的口供。
但是事到如今,已经没人关心证据了。
皇帝要他死。
秦桧要他死。
金人也要他死。
所以,无论这张供状上写了什么,今夜都不会再有第二个结果。
罗汝楫把供状收入袖中,后退一步。
“行刑。”
几名刽子手拿着白绫走上前。
铁链随之响起。
岳飞扶着石墙站了起来。
虽然身上有伤,虽然脚下还戴着镣铐,但是他没有让任何人搀扶。
他先整理好自己的囚衣。
随后,他转过身,朝北方看了一眼。
那是中原的方向。
也是他这一生都没能再踏上的故土。
牢房外,风雪更大了。
画面停在雪花落入牢门的那一刻。
整个直播间,也跟着安静下来。
“绍兴十一年,农历腊月二十九。”
“岳飞在大理寺狱中遇害。”
“这一年,他三十九岁。”
“与他一同遇害的,还有他的长子岳云,以及部将张宪。”
“他们没有战死在金军阵前。”
“他们死在了临安,死在了自己效忠的大宋朝廷手里。”
夏星的声音传遍直播间。
光幕中的画面也随之改变。
临安长街上,一名老人听到消息,手里的竹篮掉在雪地里。
一名曾被岳家军救过的北地流民跪倒在街边,朝着大理寺的方向不断磕头。
还有人关紧门窗,在家中取出一块木牌,偷偷写下岳飞的名字。
没人敢公开祭奠,因为岳飞此刻还是朝廷钦定的罪臣。
但是当夜,临安城里多了无数盏没有熄灭的灯。
许多百姓烧纸焚香,压着哭声,为那位再也回不来的岳元帅送行。
而在皇宫之中,赵构看完处决汇报,将文书放在御案上。
他没有询问岳飞临死前说过什么。
也没有询问岳云与张宪是否认罪。
他只问了一句。
“和议不会再有变数了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赵构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个一心北伐、主张迎回二圣、在军中威望极高的统帅,再也不可能威胁他的皇位。
宋金议和的最后一道障碍,也被彻底清除。
相府内,秦桧同样收到了消息。
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将那份密报看了三遍。
随后,他打开暗格,取出金人送来的虎头鞋与胎发。
岳飞一死,他便完成了金兀术交代的任务。
只要金人遵守承诺,他留在北方的儿子就能继续活下去。
至于岳飞的命,还有无数百姓盼了十几年的希望,都被他压在了那只木匣下面。
而在遥远的北方,韦氏也终于等到了消息。
不用再担心洗衣院的卷宗被宋军找到。
更不用担心自己在北方改嫁生子的事情传遍江南。
按照与金人的交易,她很快就能回到临安。
到那时,她仍会是吃斋礼佛、受尽苦难却坚守名节的皇太后。
她的儿子也会替她抹去那些不能见人的往事。
赵构保住了皇位。
秦桧保住了儿子。
韦氏保住了名节。
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是代价,是岳飞的人头,是北伐大军的前程,还有百姓刚刚看见的希望。
直播间内,弹幕飘满了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最后被牺牲的,却是唯一真心想要收复山河的人。”
“岳飞输给了朝廷。”
夏星转过身,重新面向镜头。
“这就是真实的历史。”
“它并非善恶有报,也不是每个英雄都能得到一个体面的结局。”
“很多时候,决定天下走向的,不是战场上的胜负。”
“而是高墙之内,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
“他的死,换来了赵构想要的安稳,换来了秦桧想要的血脉,也换来了韦氏想要的清白。”
说到这里,夏星停了下来。
他看着光幕上不断落下的大雪,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不过,他们虽然完成了这场交易,也暂时掩住了所有秘密。”
“但是历史,并没有放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