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二年八月。
议和的喜报还挂在临安城的坊墙上,秦桧手里的密旨已经送进了国史馆。
从这一日开始,临安城的风向彻底变了。
御史台的差役,锦衣密探,大理寺的狱卒,还有各路拿着相府腰牌的官人,成群结队地闯进城中各处宅院。
他们不查贪官,也不问民情。
他们只找一样东西。
宣和年间的邸报。
靖康年间的军机档案。
岳家军送回临安的捷报。
还有那些不该被后人看见的旧事。
“奉相爷密令,搜查私藏禁书。”
“凡有抗命者,一律拿下。”
一队差役踹开民宅的大门,屋里正在吃饭的一家人全都吓得站了起来。
老者急忙拦在书柜前,哆嗦着开口。
“诸位官爷,这里都是些经史子集,没有什么禁书。”
差役头领没有回答,只是抬手一挥。
身后的几名差役立刻冲进屋里,把书柜里的卷册全部搬了出来。
有人撕开封皮,有人拆下夹层,还有人拿着长刀,一本本挑开书页。
只要发现宣和、靖康、建炎这些字样,立刻单独捆起来。
老者看着那些陪伴了自己半生的书卷,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都是先人留下的书。”
“里面记的是国事,不是反书。”
差役头领嗤笑一声。
“如今相爷说它们是反书,它们就是反书。”
“你一个老东西,也敢替朝廷分辨是非。”
说着,他一脚踹倒了老者。
老者的后背撞在门槛上,疼得半天爬不起来。
他的儿子想要上前搀扶,却被旁边的狱卒一把按住,铁链当场套上了脖子。
“私藏军报,妄议国事,带走。”
院子里,孩子哭喊着追了出来。
妇人跪在泥地上不断磕头,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差役将搜出的卷册堆在一起,浇上火油。
火苗刚一窜起,纸张便迅速卷曲,大片墨迹在火光里变成黑色的灰。
而这样的场景,并不只发生在一户人家。
临安城内,几乎每隔一条街,就有一处宅院被抄。
国史馆外,运送旧档的车马从清晨排到深夜。
那些记载着靖康旧事的文书,被一车车送进院中。
火盆从早到晚没有熄灭过。
卷宗扔进去,先是发黄,然后冒烟,最后化成一堆看不清字迹的残灰。
一名年轻史官站在火盆前,双手死死攥着袖口。
他亲眼看着岳家军收复襄阳六郡的军报,被人撕成两半。
也亲眼看着郾城大捷的原件,被投入火中。
那份军报上有岳飞亲自落下的押印。
上面写着前线将士斩获金军、击破铁浮屠的战果。
可是现在,这些字都没有了。
差役头领拿着一卷新编的文书,站在众人面前冷声宣读。
“郾城一战,岳飞所部小有斩获,因军势不足,仓皇退兵。”
“朱仙镇一战,查无实据,不载入国史。”
年轻史官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朱仙镇明明有军报。”
“前线将士的血不能白流。”
“岳元帅收复失地,击退金军,这是数万将士用命换来的。”
差役头领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年轻史官被打得耳中嗡鸣,嘴角当场渗出血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疑相爷修的国史。”
“记住了,从今天起,天下只知绍兴和议,不知岳飞朱仙镇。”
“谁要是敢多说一个字,便和这些纸一起烧了。”
年轻史官抬头看着火盆。
那里面,刚好有一块没有烧尽的纸片。
他认出了上面的几个字。
郾城大捷。
下一刻,差役一脚踩下去。
纸片被泥水和灰烬压成一团,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旁边的老史官死死护着一卷竹简。
数名狱卒冲进偏屋时,他已经退到了墙角。
“这是绍兴十年的前线战报。”
“这是岳元帅亲自签署的捷报文书。”
“你们不能烧。”
“烧了它,后人怎么知道岳家军是怎么打仗的。”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却仍旧没有松手。
一名狱卒伸手去抢,老史官抱得更紧。
“放手。”
“这是国史。”
老史官摇头。
“不,这是大宋将士的命。”
狱卒头领失去了耐心,拔出腰刀,用刀鞘狠狠砸在他的面门上。
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染红了胡须。
老史官摔在地上,竹简仍旧被他护在怀里。
差役一把扯走竹简,踩在脚下用力碾碎。
竹片发出接连不断的断裂声。
随后,那卷残破的战报被扔进火油桶。
火光升起,老史官终于发出一声悲吼。
“你们会遭报应的。”
“岳家军没有败。”
“败的是你们这群卖国求荣的奸臣。”
差役头领转过身,冷冷开口。
“带走。”
铁链套住老史官的脖子。
他被拖出门时,双手还在地上抓挠,指甲缝里沾满了泥土和灰烬。
街道两旁的百姓全都关紧了门窗。
有人从门缝里看见这一幕,想要开口,却被身旁的老人一把捂住嘴。
“别说话。”
“现在说什么,都可能要命。”
临安城内,人人都知道,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收紧。
它罩住了书院,罩住了史馆,也罩住了每一个还记得岳飞战功的人。
但是,秦桧并不满足。
在他看来,只烧掉几批文书,还远远不够。
这一日,临安相府后花园。
丝竹之声传出很远。
园中摆着酒席,桌上有江南新贡的果品,也有从北地送来的烈酒。
秦桧坐在上首,手里端着酒杯。
刚从金国归来的使臣坐在下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万俟卨举起酒杯,先向秦桧弯下腰。
“相爷妙计安天下。”
“如今军权尽归朝廷,史书也归国史馆掌握。”
“那些主战的狂徒,死的死,贬的贬,再没有人敢在朝堂上饶舌。”
“这大宋江山,总算太平无事了。”
席间立刻有人跟着附和。
“相爷辅弼圣上,功在社稷。”
“金宋两国已经罢兵,百姓从此可以安生过日子。”
“这是相爷替天下挣来的太平。”
一片奉承声中,秦桧只是晃了晃杯中的酒。
过了片刻,他才昂起头。
“太平?”
“鄂州的大军还没有拆散,哪来的太平。”
花园里的声音一下低了下去。
秦桧把酒杯放在桌上。
“金国已经传来消息。”
“完颜宗弼对鄂州的岳家军残部仍旧十分忌惮。”
“赵构收回了兵权,可王贵还在统领旧部,岳飞留下的那些副将也还在军中。”
“王贵虽然听话,但是他压不住那些跟随岳飞多年的人。”
一名官员低声说道。
“相爷,那支军队若是强行拆分,只怕军中会生出变故。”
秦桧看了他一眼。
“所以才要尽快动手。”
“军中将士认的是旗号,认的是岳家军三个字。”
“只要这三个字还在,他们就仍旧是一支军队。”
“只要他们还是一支军队,就可能有人打着岳飞的名号北伐。”
“更可能有人为了岳飞报仇,反过来杀进临安。”
他说到这里,伸手指向桌案上的文书。
“拟旨。”
“将岳家军拆分,分驻江南各地。”
“精锐骑兵全部划归禁军。”
“各营将领轮番调任,不许任何一人长期掌兵。”
“军中旧部,能调走的全部调走。”
“能升迁的换成朝廷的人,不能安置的,就调去偏远州县。”
“三年之内,本相要让天下再无岳家军这三个字。”
秦桧的声音不高,却让席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名党羽立刻起身领命。
他们低下头,嘴上说着遵旨,手指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一支十万人的精锐军队被拆开,意味着数不清的军职空缺。
那些空缺,足够让他们的亲族和门生吃上十年。
至于鄂州的将士会不会寒心,边境会不会失守,没有人在意。
秦桧也不在意。
在他看来,只要自己手里还有赵构的密旨,只要金国愿意守住和议,军队强弱根本不是问题。
然而,他忘了一件事。
金人可以暂时不南下。
但是,战争从来不会按照秦桧的算盘行事。
数日之后。
鄂州。
大雨从天亮下到天黑。
校场上的泥水已经没过了脚面。
曾经高高飘扬的岳字大旗,被朝廷派来的禁军亲手取下。
旗杆倒地时,泥水溅了满地。
随后,一面印着普通防汛番号的军旗被送上旗台。
那面旗子在雨里湿成一团,连上面的字都看不清楚。
数万名老兵站在校场上。
他们穿着被雨水浸透的甲衣,手里握着长枪和刀盾。
没有人说话。
因为负责宣旨的文官已经打开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岳家军兵马,分调江南诸路。”
“骑兵改隶禁军,步军分驻各州。”
“原任将领,按制调任,不得推辞。”
“所有军中旧号、旧旗、旧制,一并革除。”
“钦此。”
宣旨声落下,校场依旧没有声音。
雨点打在铁甲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
一名老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握过麻扎刀,也握过长斧。
他曾在郾城跟着岳飞冲阵,曾在金军铁浮屠压过来的时候站在最前面。
那一战,他身边的十几个弟兄死了一半。
他们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同一句。
“杀金贼,收中原。”
可是现在,他们拼死守住的军队,要被一纸诏书拆开。
军中校尉走到队伍前方,手里捧着一卷调令。
他的声音发颤。
“第一营,明日卯时启程。”
“第二营,三日后南下。”
“骑兵营,今日交割马匹。”
一名年轻军士忍不住上前一步。
“我们不去。”
校尉立刻转过头。
“退下。”
“这是圣旨。”
年轻军士咬紧牙关。
“现在金人还在北边,为什么要把我们拆散。”
“我们没有败,为什么连岳字旗都不能留。”
旁边的老兵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别说了。”
“再说下去,你会被带走。”
年轻军士抬头看着那面已经落在泥里的岳字旗。
雨水顺着旗面流下,把那一个岳字冲得越来越模糊。
文官收起圣旨,转身便走。
他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
在他身后,禁军士卒开始拆营。
帐篷被一座座拔起。
兵器被重新登记。
战马被赶出原来的马厩。
那面陪伴岳家军多年的大旗,被卷起来,随手塞进了一辆装杂物的车里。
而在临安城中,秦桧正在等一封消息。
当传令官跪在相府门外,说出“鄂州已经奉旨拆营”几个字时,秦桧终于端起了酒杯。
“很好。”
“从今日起,大宋再无岳家军。”
他抬头看向窗外。
雨声正沿着屋檐不断落下。
没有人知道,北方的金国也在同一日收到了消息。
完颜宗弼看完密报,只说了一句话。
“很好!”
“宋国折断了最后一把刀。”
而长江中游的鄂州校场上,最后一名老兵抱起了那面湿透的岳字旗。
他没有把它交出去。
也没有把它烧掉。
他只是将旗面叠好,藏进了自己的胸甲之中。
大雨仍在继续。
大宋最后的利刃,就在这连绵的雨幕里,被朝廷亲手折断了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