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行宫慈宁殿。
殿门关闭之后,所有宫女和内侍都被安排到了外间。
几名负责守门的禁军站在台阶下,连一只飞虫靠近都要查看清楚。
殿中燃着龙涎香。
香气压住了夏夜的闷热,却压不住大殿里沉下来的气氛。
赵构坐在韦氏下首的软椅上。
白日里留下的泪痕早已擦干,脸上也恢复了皇帝该有的平静。
韦氏则坐在凤椅之上,手中端着一盏参汤。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先开口。
殿内安静了很久。
最终,还是赵构打破了沉默。
“母后,北边的首尾,可都料理干净了。”
韦氏端起参汤,用汤匙轻轻拨了拨。
“完颜宗弼是个明白人。”
“该处理的人,一个也没有留下。”
赵构握着扶手的手掌终于松开。
“那些卷宗呢。”
“烧了。”
韦氏将汤匙放回碗中。
“烧了一整夜。”
赵构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了几下。
十几年来,他一直担心那件事被人揭出来。
他害怕金人拿此事要挟,也害怕南宋群臣知道真相之后,借机动摇他的皇位。
如今,连知道内情的人都死了,连能够留下证据的卷宗也被烧了。
压在他心头多年的重担,终于卸下了一半。
不过,韦氏并没有让他继续放松。
她放下茶盏,抬头看向赵构。
“北边的事情结束了。”
“但是南边还有隐患。”
赵构立刻坐直了身体。
韦氏盯着他,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哀家回来的路上,听说朝中还有不少人为岳飞喊冤。”
“还有一些读书人,在私下传抄岳飞的战功。”
“他们说岳飞不该死,说议和割地是朝廷的耻辱。”
“这些人若是继续活跃,将来一定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赵构冷哼一声。
“不过是几个不知好歹的腐儒。”
“秦桧已经把他们革职查办,暂时翻不起什么风浪。”
韦氏摇了摇头。
“不够。”
两个字落下,赵构的神色立刻沉了下来。
韦氏抬起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人死了,名声还在。”
“岳飞在军中的威望没有散,江南的士人还握着笔。”
“他们会把岳飞的旧事写下来,把他收复失地的战功传下去,几十年之后,天下人只会记得他。”
赵构没有说话。
韦氏继续开口。
“当年靖康之变,宫中女眷北迁的名册,临安史馆里难道没有备份。”
“还有那些从汴京逃出来的宫人,她们知道什么,朝中老臣又知道什么。”
“只要有人愿意查,便能把北方的旧账一笔笔翻出来。”
“到了那时,哀家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你也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这样的名声,你承受得住吗。”
赵构的手掌按在扶手上,指节慢慢发白。
他当然承受不住。
所以那些知道旧事的人,也必须从世上消失。
不过,死人还不够。
只要史书还在,后世便会继续追问。
赵构站起身,朝着韦氏躬身。
“母后放心。”
“儿臣明日便下旨。”
“命秦桧主持修撰《绍兴国史》,重新整理本朝旧档。”
韦氏没有说话,只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赵构的声音逐渐变得坚定。
“凡是涉及靖康旧事、后宫北迁、太后受辱,以及岳飞战功的记录,全部重新编订。”
“凡是不合圣意的内容,一律删去。”
“若有史官私藏旧稿,或士人私下传抄,便以诽谤朝廷、惑乱人心论处。”
“敢有私藏史料者,按谋逆大罪办理。”
“诛九族。”
最后三个字落在殿中,连香炉里的烟气都像停了一下。
韦氏端起参汤,轻轻饮了一口。
直到这时,她才露出今夜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神情。
“如此,哀家才能睡个安稳觉。”
赵构再次低头。
“儿臣绝不会让母后失望。”
韦氏靠在凤椅上,缓缓合上眼睛。
“去吧。”
“我休息了。”
赵构转身离开。
殿门打开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韦氏独自坐在殿内,抬头看着墙上的宫灯。
十五年前,她从汴京被押往北方。
十五年后,她踩着无数人的性命回到临安。
她失去过尊严,也失去过孩子。
但是,她最终得到了太后的位置。
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过去发生的一切,便可以被改写。
殿外,临安城仍旧灯火通明。
百姓在官府安排下庆贺太后归国,酒楼里有人唱起了太平曲。
而在宫城深处,一道即将传遍天下的诏令,已经写下了第一行字。
光幕之前,夏星站在阴暗的大殿投影前。
“看到了吗。”
“南宋最大规模的文字狱,就在韦氏回朝的第一个夜晚定下了方向。”
“秦桧只是负责执刀的人。”
“真正磨快这把刀的,是赵构和这位新回朝的皇太后。”
“他们烧掉的,不只是几卷史书。”
“他们要抹掉岳飞的战功,抹掉靖康的屈辱,也要抹掉那些被他们亲手推入黑暗中的人。”
“从今天开始,谁敢替岳飞喊冤,谁敢追问靖康旧事,谁就是他们的敌人。”
“而这场针对大宋记忆的屠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