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北门外,十里御道已经被清扫得一尘不染。
道路两旁铺着新黄土,连一块碎石都看不见。
迎銮亭外,旌旗随着热风轻轻摆动,宗室亲王和满朝文武早已列队等候。
赵构站在最前方,身穿通天冠服,头戴十二旒冕冠。
烈日照在他的脸上,他却没有半点不耐。
相反,他时不时抬头望向北方,手指在宽大的袖口中反复收紧。
今日迎回的,不只是他失散多年的生母。
更是他登基之后,最需要的一块招牌。
只要韦氏平安回到临安,他便可以向天下人证明,自己这个皇位得自先帝遗诏,也得到了太后的认可。
至于北方那些不愿提起的旧事,也会随着韦氏的归来,被重新埋进岁月深处。
片刻之后,远处终于传来一阵马蹄声。
数十名大内禁军骑兵沿着御道疾驰而来,马蹄卷起的尘土还未散去,为首的骑士已经翻身下马。
他一路跑到赵构面前,跪地抱拳。
“启禀官家,太后凤驾已经过了余杭门。”
这句话落下,四周立刻安静下来。
赵构下意识抬手,整理了一下龙袍衣袖,又低头查看自己的冠服是否端正。
随后,他转身看向身后的百官。
“诸卿随朕迎驾。”
声音落下,秦桧率先跪伏在地。
“臣等谨遵圣命。”
百官跟着跪下,衣袍铺满了黄土大道。
片刻之后,十六抬大轿出现在御道尽头。
大轿覆着明黄色锦缎,四角垂下玉佩,轿身周围跟着大批宫女和内侍。
数百名御前侍卫分列两旁,手按刀柄,护送着车驾一步步靠近迎銮亭。
鼓声随之响起。
礼官高声唱礼。
“太后凤驾到。”
轿子停下的瞬间,赵构已经快步迎了上去。
秦桧等人见状,赶忙俯首叩拜。
“恭迎太后还朝。”
一道道声音接连响起,很快便汇成一片。
轿帘被两名贴身女官掀开。
韦氏在女官搀扶下走出轿厢。
十五年的北地生活,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许多痕迹。
她的脸上添了皱纹,鬓角也染上了白霜。
但是,她身上的太后礼服极其华贵,金线绣成的凤纹铺在衣襟之上,珠钗垂在发间,将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全部压了下去。
她站在阳光下,受着满朝文武的跪拜。
这一刻,她终于重新回到了大宋的土地。
也重新站到了权力的中心。
赵构双膝落地,额头直接贴在黄土路面上。
“儿臣赵构,恭迎母后圣驾还朝。”
他的声音发颤,眼眶迅速泛红。
紧接着,两行泪水顺着面颊落下。
“十五年了。”
“儿臣日夜思念母后,今日终于等到母后归来。”
赵构说完,双手撑地,又重重叩了一首。
四周的百官纷纷低下头。
有些人真的被这场母子重逢触动,有些人则是在观察秦桧和其他人的反应。
不过很快,所有人都开始抬袖擦泪。
太后归来,是大宋的喜事。
官家亲自跪迎,是天下的孝行。
只要跟着哭,那肯定不会错。
韦氏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赵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她没有立刻伸手。
直到赵构叩完第三首,她才抬起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皇儿,快快请起。”
赵构抬起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快,旁人只当这是母子情深。
但是,他的手指只是落在韦氏腕上,并没有真正靠近她的身体。
他在确认。
确认韦氏身上有没有带着不该带回来的东西。
确认那些可能失去名声的麻烦,是否已经留在北方。
韦氏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她扶着赵构肩膀的手掌稍稍收紧,指尖在他的肩头按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却已经给出了回答。
北方的事情已经处理干净。
赵构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转头面对百官,脸上的泪痕还没有擦去。
“母后受苦多年,如今终于回到故土。”
“今日不论朝中内外,皆当为母后归来庆贺。”
秦桧立刻叩首。
“太后归国,乃是上天眷顾大宋。”
“官家孝感天地,金国愿意归还太后,更是两国修好的明证。”
“从今往后,南北罢兵,百姓得享太平。”
这句话说完,身后的官员立刻跟着附和。
“官家圣明。”
“太后千岁。”
“南北永享太平。”
一声接着一声的颂贺传遍御道。
赵构扶着韦氏登上并排的御辇。
御辇向临安城内行去。
道路两旁早就挤满了百姓。
但是他们并不是自愿前来。
临安府的官差提前封锁了街道,百姓必须站在指定的位置,手中还要挥舞彩旗。
队伍后方,一辆装饰简陋的车驾跟在禁军之后。
几名士兵押送着那具从北方带回来的梓宫。
那是宋徽宗赵佶的遗骨。
梓宫外面只裹着几层布匹。
周围百姓大多没有注意到它。
就连负责押送的士兵,也只是低着头赶路。
赵构坐在御辇之上,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在那辆车上停了片刻,随后便收了回来。
父亲的遗骨已经带回来了。
从今往后,便再没有人可以拿靖康旧事来逼迫他。
至少,他是这样以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