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横在南北之间。
七月的烈日落在河面上,水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南岸的盱眙县,早已经摆开了接驾的阵势。
为了迎接韦太后归国,赵构下了死命令。
数万民夫被调到沿途,连夜夯土铺路。
原本坑洼不平的官道,被一层层黄土填平。
从淮水渡口到临安方向,数百里的道路全都修整一新。
每隔十里,还要搭建一座凉亭。
亭子里摆着瓜果、清水和从冰窖里运来的冰块。
沿途两侧更是插满彩旗。
负责接驾的官员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生怕有任何地方不合规矩。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这一次迎回的,不只是一个被金国扣押多年的太后。
更是赵构用岳飞的性命、半壁江山和无数百姓的血,换回来的皇室体面。
渡口两旁,数百名宫女和太监早早跪在地上。
他们穿着最整齐的礼服,手里捧着香炉和宫灯。
秦桧亲自安排了迎驾的仪仗。
大宋百官也被勒令赶到现场,等候韦太后的车驾。
锣鼓声不断响起。
礼官一遍遍提醒众人。
“太后车驾抵达之后,所有人不得喧哗。”
“接驾之时,百官必须跪迎。”
“谁敢失礼,立刻押入大理寺问罪。”
南岸忙成了一片。
但是淮河北岸,却没有半点喜庆的气氛。
数千名金国骑兵排成数列,立在河滩上。
长矛整齐竖起,战马不停地刨着脚下的泥土。
所有人都穿着甲胄,手按刀柄。
他们不是来送亲的。
他们是在押送货物。
负责交接的人,是金国大将完颜希尹。
他没有带太多仪仗,也没有准备任何礼物。
在金国人的眼里,韦氏能够回到南朝,已经是赵构求来的恩典。
马车在北岸停下。
完颜希尹翻身下马,走到车厢旁边。
他抬起头,高声喊道。
“太后娘娘,前方便是淮水界桥。”
“过了这座桥,娘娘便是南朝的皇太后了。”
车厢里没有回应。
完颜希尹也不在意,继续说道。
“我家四太子让我带一句话给娘娘。”
“临安虽好,可莫要忘了塞北的风雪。”
“更莫要忘了那两位埋在坑里的小冤魂。”
车帘被掀起了一角。
韦氏露出半张脸。
她已经换上了宋制凤袍,头上戴着太后礼冠。
这身装束本该代表尊贵。
但是她坐在车厢里,整个人没有半点欢喜。
她只是看着完颜希尹,淡淡开口。
“四太子的叮嘱,本宫一刻都不敢忘。”
“回去告诉四太子,只要金宋两朝能够长久相安,那些陈年旧事,自然不会有人再提。”
完颜希尹听完,发出一声冷笑。
“娘娘记得就好。”
“既然如此,便请过桥吧。”
他说完,侧身让开道路。
金兵也随之退到两旁。
马夫扬起鞭子,马车慢慢朝着界桥驶去。
桥身是临时搭建的木桥。
每一块木板下面,都垫着粗大的圆木。
马车压上去之后,桥面立刻发出吱吱的响声。
韦氏坐在车厢内,双手放在膝上。
淮水就在车窗外流淌。
只要再向前几百步,她便能重新成为江南最尊贵的女人。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几年。
然而,就在马车快要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北岸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哭喊。
那声音又沙哑,又凄厉。
“太后!”
“太后救我!”
马车一下停住。
正在跪迎的宋军听见声音,纷纷抬起头。
河面上的风把那道哭喊送了过来。
紧接着,一名披头散发的男子从金军辎重营里冲了出来。
两名金兵试图抓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的脚上拖着铁链。
他跑得太急,脚底被石块划破,每一步都拖出一道血痕。
可是他没有停,仍然拼命地往前爬。
那人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
曾经坐在龙椅上的宋钦宗赵桓,此刻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十五年的囚禁,早已经磨掉了他的尊严。
他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满是尘土。
双手和额头都布满了伤口。
可是当他看见马车里的韦氏时,还是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绳子。
“太后!”
赵桓扑倒在界桥北端,双手抓住泥土。
“太后救我啊!”
他的声音发颤,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
“我是赵桓!”
“我是构弟的亲哥!”
“太后回朝之后,求您在九弟面前替我说几句话!”
“我不要皇位!”
“什么都不要!”
“只要让我回江南,哪怕让我做个平民,我也愿意!”
赵桓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被金人关在五国城整整十五年。
这么多年里,他每日都在等南宋来接他。
他曾经以为,只要韦太后回去了,赵构就不会再拒绝。
毕竟,他们都是赵氏。
可是赵桓忘了。
对赵构来说,他不是亲哥。
他是一个随时可能动摇皇位的人。
南岸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不少士兵低下头,不敢再看桥上的场景。
一名年轻士兵握紧长枪,小声说道。
“他也是官家啊。”
旁边的老兵立刻扯住他的衣袖。
“闭嘴。”
“不要命了吗。”
那年轻士兵咬住牙,眼眶一点点红了。
桥上的马车仍然停在那里。
车厢内,韦氏听着赵桓的哭喊,双手死死按住了坐垫。
她当然认得这个声音。
在汴京的时候,赵桓是大宋的官家。
她们母子见到他,也得跪下行礼。
可是现在,她已经不想再听到赵桓的声音。
因为这个人只要回到临安,她亲儿子的皇位就会出现麻烦。
所以,她不能让赵桓回来。
哪怕是她的亲侄子。
车帘被一点点掀开。
韦氏低头看向泥地里的赵桓。
她没有伸手,也没有让人停下去扶他。
她只是开口说道。
“桓儿既然已经住在北边,便安心等着。”
“等时机成熟,官家自然会派人来接你。”
这几句话说得很平静。
可是赵桓听完之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太了解赵构了。
更知道所谓的时机成熟,永远不会到来。
赵桓仰起头,嘴唇不断发抖。
“太后,您不能这样啊。”
“当年在汴京,我从未亏待过你们母子。”
“您若是不带我走,我一定会死在金人手里。”
“只要让我回去,什么身份我都不要。”
“我给九弟磕头,我给他让路。”
“我只求活着回到江南。”
说到最后,他已经哭不出声了。
他用尽力气爬上界桥,双手抓住马车车辕。
“太后,您发发慈悲。”
“我不想死。”
这句话传到南岸之后,许多宋军都转过了头。
他们不敢看。
因为这一幕,比战场上的尸体更让人难受。
赵桓距离故国只有一座木桥。
可是这座桥,他无论如何也走不过去。
金兵很快围了上来。
领头的金兵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一眼赵桓。
他知道韦氏已经做出了选择。
所以,他没有请示。
他抬起皮鞭,狠狠抽在赵桓背上。
啪的一声。
赵桓的衣服裂开,身子也被抽得跌在桥边。
“啊!”
赵桓发出惨叫。
但是他的手还在向前伸。
“太后!”
“救我!”
第二鞭落下。
赵桓滚到泥地里,脸上沾满了污水。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脚上的铁链拖住了他。
他只能用双手抓着地面,朝马车一点点挪动。
“九弟……”
“我是你亲哥啊……”
“求你接我回去……”
车厢里的韦氏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看赵桓。
片刻之后,她放下车帘,声音从帘幕后传出来。
“走。”
马夫听到命令,立刻挥动马鞭。
骏马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
马车再次向前。
赵桓还抓着车辕。
可是下一刻,车轮向前一带,他的手指被生生磨破。
他整个人摔在桥面上,滚了几圈之后,被金兵拖回了北岸。
“太后!”
“构弟!”
“我不争皇位了!”
“让我回去啊!”
他的喊声越来越远。
然而南岸的鼓乐声已经同时响了起来。
号角声响起。
礼炮声接连传来。
鼓声一阵高过一阵,把北岸的哭喊全部压了下去。
韦氏乘坐的马车终于跨过界桥。
南岸的百官跪成一片。
秦桧站在最前方,高声喊道。
“恭迎太后回朝!”
“太后千岁!”
身后的宫女和太监齐声叩拜。
夏星站在光幕前,缓缓开口:
“赵桓做梦都不会想到。”
“这会是他距离故国最近的一次。”
“仅差几百步。”
“但是这几百步,成了他一生跨不过的鸿沟。”
赵桓还在北岸挣扎。
从大宋太子,到阶下囚。
他最终死在金国,年仅五十六岁。
金人甚至没有给他准备一副像样的棺木。
他的尸身被投入火堆,烧成了油渣。
……
而此时此刻,跨过淮水的韦氏已经进入南宋接驾行宫。
赵构派来的使者跪在车前,恭敬地宣读迎驾诏书。
秦桧站在众臣之首,脸上满是得意。
鼓乐声中,韦氏走下马车。
她踩着铺好的红毯,一步步走向南宋的仪仗。
淮水在她身后奔流。
北岸的风雪和尸骨,都被她留在了那边。
从今天起,她就是大宋最尊贵的女人。
她抬头看着前方的宫阙。
那里还有一场盛大的回朝庆典,正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