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二年春。
临安城刚刚从岳飞遇害的阴影里醒来,街头却已经挂满了彩绸。
城门上张灯结彩,酒楼前搭起高台,茶肆里的说书人一个接一个登场。
他们敲着醒木,讲着朝廷议和的功绩。
“官家体恤百姓,不愿再起刀兵。”
“金宋两国从此罢战,天下百姓终于可以安稳过日子了。”
“岳飞拥兵自重,落得今日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百姓站在街边听着,有人低头沉默,有人转身离去。
因为谁都知道,大理寺狱中的尸骨还没有凉透。
所以,临安城看起来越是热闹,街巷的氛围就越压抑。
朝廷把割地说成体恤百姓,把纳贡说成买来和平,把忠臣的死说成平息兵祸。
一时间,整个南宋都被铺天盖地的喜报包围。
然而,真正看到《绍兴和议》条文的人,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枢密院内,几位老臣围在案前。
刚送来的和议草案摊在桌上。
一名老臣伸手拿起那份国书,只看了几眼,手指便开始发抖。
“这哪里是和议。”
“这是把大宋的脸面任由金人踩踏。”
旁边的老臣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几行字,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他们在朝堂上熬了几十年,见过兵败,也见过割地。
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皇帝主动把祖宗留下的江山,拿来换自己的安稳。
就在这时,夏星的手指在虚空中一点。
一份巨大的国书从光幕里展开,字字清楚,落入所有观众眼中。
“大家先别急着骂。”
“我们一条一条来看,赵构究竟用什么代价,换来了他口中的太平。”
夏星抬手指向国书最上方。
“第一,南宋向金国称臣。”
这句话落下,直播间的弹幕立刻炸开。
夏星没有停顿,继续说道。
“堂堂皇帝,在国书中自称为臣。”
“从今以后,金国使者南下,南宋皇帝必须走下龙椅,面向北方,背对南方,跪拜接诏。”
“这不是平等议和。”
“这是把南宋摆到了金国的臣属位置上。”
光幕上的国书继续翻动。
夏星的手指落向第二条。
“第二,割地。”
“双方以淮水和大散关为界。”
“东边的淮北,西边的关中,大半疆土全部交给金国。”
“唐州,邓州,还有商州、秦州的大片土地,也被赵构一并送了出去。”
“这些地方,有的是岳家军从金人手里打回来的。”
“有的是无数宋军将士拿命守住的。”
“但是赵构把那些土地从大宋的版图上抹掉了。”
夏星的声音仍然平稳。
但是直播间里,没有人还能保持平静。
“岳家军打下来的地,就这么送了。”
“前线死了那么多人,后方一句话全部作废。”
“这不是和议,这是卖国。”
弹幕一条接着一条刷过,几乎遮住了光幕。
夏星没有理会那些弹幕,继续指向第三条。
“第三,岁贡。”
“南宋每年向金国交纳白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
“这些银子和绢帛从哪里来。”
“不是从赵构的内库里来。”
“也不是从秦桧的家里拿出来。”
“最终承担这笔钱的,还是百姓。”
“赵构在临安享受太平,百姓却要替他背上这份国书。”
说到这里,夏星抬起手,点向国书最后一行。
“而南宋换来的东西,只有两样。”
“第一,是金兀术答应护送韦太后返回临安。”
“第二,是宋徽宗赵佶那具已经腐烂的棺椁。”
“称臣,割地,纳贡。”
“最后换回一个太后,和一具尸骨。”
整个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弹幕直接铺满了屏幕。
“石敬瑭认贼作父也没这么离谱。”
“赵构算什么天子。”
“岳飞死得太冤了。”
夏星看着那份国书,手指一点,画面再次切换。
临安皇宫,大庆殿。
今日的朝会,比往日更加盛大。
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案上的香炉冒着烟,礼官站在丹墀下,手里捧着议和诏书。
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国书意味着什么。
但是没人敢站出来反对。
因为大理寺里那几具尸骨,已经替朝廷说明了后果。
岳飞被杀了,岳云被杀了,张宪也被杀了。
连韩世忠那样的老将,都被逼得闭门自守。
朝堂上还有谁敢拿自己的性命,去碰赵构和秦桧的决定。
秦桧穿着崭新的相国紫袍,站在百官最前面。
他手里的象牙朝笏擦得贼亮。
他的身子站得笔直,仿佛今日这场屈辱,正是他一生最大的功劳。
龙椅上的赵构更是满面喜色。
他看着殿中的群臣,抬手抚掌。
“秦相公往返奔走,终于促成南北和平。”
“从今日起,百姓不必再受兵祸之苦。”
“此乃不世之功。”
秦桧立刻出列,跪在丹墀前。
“臣不敢居功。”
“臣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奉行陛下圣意。”
“若非陛下仁德感天,金人怎肯退兵言和。”
“如今太后即将南归,天下也终于安定。”
“陛下结束多年战乱,实在是中兴圣主。”
这几句话说完,秦桧的党羽立刻跪倒一片。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
“南宋万岁。”
山呼声一阵接着一阵,在大庆殿内不停回荡。
退朝之后,韩世忠独自走在御道上。
他已经被解除兵权,再也不是那个令金兀术不敢轻视的宿将。
如今的他穿着一身宽大的道袍,两鬓已经花白。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短剑。
那柄剑还没有开刃,剑身也没有沾过血。
几名昔日部将追了上来。
“大帅。”
“朝廷割了淮北,弟兄们的家乡全在那片土地上。”
“我们在黄天荡拼了性命,岳元帅尸骨未寒,秦桧却在朝堂上接受百官祝贺。”
“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看着奸臣继续把持朝政。”
韩世忠停下脚步。
临安的天色阴沉,细雨落在青石路上。
他抬起头,看着宫墙上方那片灰暗的天空。
胸膛起伏了很久,手里的短剑也被他捏得作响。
他当然想拔剑。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这样做只会让自己的部下陪着送死。
岳飞手握重兵,尚且被赵构和秦桧联手杀害。
他韩世忠如今没有兵权,又能改变什么。
最多不过是多几具尸体,在史书上多一桩谋反罪名。
所以,他最终还是没有拔剑。
韩世忠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跟随自己半生的将士。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散了吧。”
部将们站在雨里,没有人动。
韩世忠又说了一遍。
“都散了吧。”
“朝廷认贼作父。”
“我们这些拿刀的丘八,在他们眼中不是功臣,只是绊脚石。”
“岳鹏举一心报国,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老夫如今只想闭门谢客,苟全性命。”
“你们也各自谋生路去吧。”
说完这些话,他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
韩世忠松开手。
那柄没有开刃的短剑从掌中落下,砸在青石板上。
铛的一声。
短剑在雨水里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御道边缘。
韩世忠没有回头。
他一个人走向宫门,背影越来越远。
几名部将跪在原地,低着头,谁也没有再出声。
夏星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一口气。
“从此以后,韩世忠闭门不出,自号清凉居士。”
“他不再谈论兵事,也不再过问朝廷。”
“那个曾经在黄天荡逼得金兀术走投无路的老将,就这样退出了南宋的权力中心。”
“张俊则选择了另一条路。”
“为了保住自己的富贵,他主动投向秦桧。”
“他替秦桧搜捕异己,搜刮民脂民膏,帮着朝廷把主战派最后的声音压下去。”
“中兴四将,一惨死,一归隐,一屈膝,还有一人偏安。”
“曾经让女真人不敢轻易南下的防线,也在这份和议签订之后,一点点失去了支撑。”
“而赵构认为自己赢了。”
“他保住了龙椅,压住了主战派,也解决了立储争端。”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等着的那个人,终于要回来了。”
夏星抬起手。
光幕里的画面再次变换。
临安以北,淮水边。
宋金双方已经搭起了交接大营。
营帐沿着河岸排开,宋军和金军分别驻扎在两侧。
两国使臣站在界桥旁,手里捧着文书,彼此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辆从北方驶来的马车。
远处的地平线上,先传来了马蹄声。
一队金国骑兵出现在风雨之中。
他们身穿甲胄,手持长枪,整齐护卫着中央那辆华贵马车。
车轮碾过泥水,穿过金国军营,朝着淮水界桥一点点靠近。
那辆马车里坐着的,正是被金国扣留多年的韦太后。
她即将回到临安。
赵构即将迎回生母。
而大宋,也即将迎来一场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