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哭声停了。
风雪仍在院中盘旋。
暗红的血沿着门槛流出来,刚碰到积雪,便冻成了一块块硬痂。
几名金兵走进暖阁,很快又拖着两具小小的躯体出来。
金兵直接将尸身扔进院子中央的大车,随后扯来一张旧毡盖住。
从房门被推开,到两个孩子被抬走,前后不到半刻钟。
韦氏就站在廊下。
她身上的皮裘被风吹得不断摆动,高高竖起的衣领挡住了大半张脸。
那辆大车从她身前经过时,她始终没有回头。
仿佛被扔上车的,不是她亲生的孩子。
万户长提着染血的长刀走出暖阁,在台阶下停住。
“娘娘,事情办妥了。”
韦氏看着院外摇晃的宫灯,没有出声。
万户长继续说道。
“四太子还有交代。”
“既然已经动手,就不能留下后患。”
“当年见过娘娘,伺候过娘娘,知道这两个孩子来历的人,今夜都得死。”
韦氏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完颜宗弼为什么要这么做。
两个孩子死了,并不代表秘密就消失了。
只要还有一个知情人活着,只要还有一页名册留着,将来就可能有人把这件事翻出来。
所以,人要杀。
名册也要烧。
所有能够证明这段过往的东西,都不能留下。
“完颜宗弼想得很周全。”
韦氏的声音很轻。
“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那就照他的意思办。”
“本宫只要平安回到江南。”
“至于那些奴才的命,算不得什么。”
万户长低头领命。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停留,转身便带着亲兵离开王府。
韦氏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消失在风雪里。
她在北国熬了十几年。
浣衣院的鞭子,还有无数个看不到尽头的冬夜,早已磨掉了她身上最后那点软弱。
现在的她一心只想回临安。
只想穿上凤袍,坐上太后的尊位,让所有人跪在她面前高呼千岁。
为了这一天,她连亲生骨肉都能舍弃。
那些曾经伺候过她的宫女和嬷嬷,自然更不值得她回头。
此刻,会宁府另一边。
数百名金兵已经分成几队,沿着无人的长街向旧浣衣院赶去。
马蹄全都包上了厚布。
甲片之间也塞进棉絮。
整支队伍穿过风雪,除了车轮偶尔碾过石缝,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动静。
当年关押宋朝宗室女眷的浣衣院,如今早已荒废。
剩下的几排营房,也被改成了杂役居住的地方。
那些从汴京被掳来的宫女、嬷嬷,年老之后失去了用处,便被赶到这里做苦工。
她们每日缝补皮甲,清洗军衣,靠着几口粗粮活命。
但是她们知道得太多了。
她们知道韦氏何时被送进浣衣院。
知道她后来被带去盖天大王府。
这些老人原本还在等。
她们听说金兵节节败退。
也听说大宋的旗帜,已经离汴京越来越近。
所以,她们一直盼着王师北上。
哪怕不能活着回到故乡,至少也想在死前再听一声乡音。
可她们并不知道,岳飞已经死在大理寺狱中。
更不知道今夜来到这里的,不是救她们回家的王师,而是一群奉命灭口的金兵。
营房内没有灯火。
破旧的木窗被寒风吹得咯吱作响。
一名宋籍老管事听见院外的脚步,披上破棉袄,提着灯推开房门。
他刚迈出一步,一杆长矛便刺穿了他的胸口。
灯笼掉在雪地里。
老管事张了张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倒在门槛旁边。
这一声惊醒了整座营房。
“外面怎么了?”
“是不是走水了?”
“快起来,都快起来!”
惊慌的呼喊从各间屋内传出。
但院外的金兵根本没有给她们查看的机会。
万户长抬起手臂。
数十名弓手同时搭箭。
火把靠近箭头,浸过油的麻布立刻燃烧起来。
“放!”
一声令下。
火箭越过院墙,接连钉入营房的草顶。
干燥的茅草迅速起火。
而且风势太大,火焰刚窜起来,便沿着屋顶向四周蔓延。
不过片刻,几排营房就全部陷入火海。
屋里的人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人提着木桶救火。
有人撞开房门往外逃。
但是院门已经被金兵封死。
围墙外也架满了强弓劲弩。
第一个冲出房门的老妇刚跑出几步,便被数支箭射倒在地。
紧接着,更多人从燃烧的营房里冲了出来。
箭雨随即落下。
一人倒下。
十人倒下。
越来越多的人倒在雪地里。
她们熬过了汴京城破,熬过了北上的押送,也熬过了浣衣院最难熬的那些年。
可就在王师最接近故土的时候,她们却被堵在这座院子里,连一条活路都没有。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跪在火光中,朝着南方连连叩头。
她的额头撞在冻土上,很快便见了血。
“我们是汴京人啊!”
“官家为什么不救我们?”
“为什么还要杀我们!”
万户长骑在马上,看着院中的人一个个倒下。
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这些人的身份并不重要。
她们是不是宋人,有没有受过冤屈,也不重要。
军令只有一条。
不留活口。
“把尸首都推入坑里。”
“烧完以后填土。”
金兵抬来粗壮的木桩,一次次撞向院墙。
本就年久失修的泥墙很快倒塌。
砖石混着泥土砸进院内,把那些尚有气息的人一并压在下面。
哭喊声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木梁烧断的声响。
而就在屠杀开始的同时,另一队金兵闯进了存放浣衣院旧档的典籍库。
成捆的卷宗被搬到院中。
上面清楚记录着靖康之后,宋朝宗室、嫔妃、宫女的去向。
其中自然也包括韦氏。
一名小吏抱着册子跪地求饶。
“将军,这些都是朝廷档案,不能烧啊!”
“烧了以后,许多人的去向就再也查不到了!”
带队的谋克一脚将他踹开。
“查不到,才是四太子要的结果。”
猛火油很快泼满了书架。
火把随之扔进库房。
火焰沿着地面冲向四周,将一排排卷宗吞没。
纸页卷起,字迹发黄,随后变成灰烬飞出窗外。
十几年的名册。
数百人的姓名。
还有无数宋人被掳之后的遭遇。
全都消失在这场大火里。
光幕之前,夏星一掌按在解说台上。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手背青筋尽起。
“都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赵构和金国换来的议和!”
“金兀术替他们在北方灭口,赵构替金国在南方杀掉岳飞。”
“所以,忠臣得死,孩子得死,那些苦熬十几年的宋人也得死!”
“他们不只想杀人。”
“他们还想烧掉名册,毁掉证据,让后人永远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夏星停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
“这些妇人盼了十几年。”
“每天都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回到故乡。”
“可最后呢?”
“岳飞被大宋朝廷害死了。”
“她们也成了韦氏回国路上的祭品!”
直播间彻底炸开了。
弹幕一条接一条掠过,几乎遮住整面光幕。
“这还是人吗?”
“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能杀,她到底有多狠!”
“岳元帅拼命想救回来的,竟然是这种人!”
“赵构该死,秦桧该死,韦氏也该死!”
会宁府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雪终于小了。
旧浣衣院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灰烬落在积雪上,风一吹,便散向城外。
与此同时,盖天大王府的后门打开了。
一辆华丽的马车驶出府门。
八匹骏马披着锦缎,车身挂着宋制纹饰,前后更有数千名金国铁骑护送。
韦氏坐在车厢里,怀中抱着暖炉。
她已经换下北地皮裘,穿上了一身崭新的宋制凤袍。
宫女替她整理衣袖时,她还特意问了一句。
“这身凤袍,可合礼制?”
宫女低头回答。
“回娘娘,完全合制。”
韦氏这才闭上双眼,靠在软榻上休息。
她没有问那两个孩子埋在何处。
也没有问旧浣衣院死了多少人。
昨夜那场吞掉数百条人命的大火,对她而言,不过是南归之前必须处理的一桩麻烦。
如今麻烦已经解决。
前方等待她的,便是临安的宫门,是百官的跪迎,也是大宋帝太后的尊位。
车轮碾过地上的积雪,一路向南。
没有人回头。
而在马车后方,塞北大地留下的,只有烧焦的骨灰,以及再也无处申冤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