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的画面继续推进。
时间回到1936年5月。
地点,上海。
逼仄的公寓内,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桌上的药瓶排成一列,房间里全是药水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先生靠在摇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他的身体已经瘦得脱了形,手腕从袖口露出来,只剩下突出的骨节。
每一次呼吸,他的胸口都会艰难抬起。
而后,再一点点落下。
那呼吸声又重又乱,隔着直播屏幕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女士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一份英文诊断书。
纸张已经被她捏出了大片褶皱。
但是,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因为就在几分钟前,M国肺科专家邓恩博士已经看完了先生的全部病历,并且重新检查了那几张胸部胶片。
此刻,邓恩站在窗边的灯下,将其中一张胶片举到面前。
他反复调整角度,一遍遍确认那片占据大半胸腔的阴影。
看得越久,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最后,他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发胀的眉心。
“周先生,不能再拖了。”
邓恩转过身,用生硬却清楚的中文说道。
“您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去莫干山休养,或者直接转入魔都设备最好的西医医院。”
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软垫上,费力调整了一下坐姿,但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的呼吸再次乱了起来。
邓恩快步来到摇椅前,把胶片放在桌上,手指点向左侧那片异常区域。
“您的胸腔里已经出现大量积液。”
“这些液体和气体正在压迫肺部,并且挤压心脏。”
“您的左肺已经无法正常扩张。”
“如果继续拖延,肺功能会进一步丧失,心脏也可能随时出问题。”
说到这里,邓恩停了一下。
他担心先生没有听明白,又换成了更直接的说法。
“您现在喘不上气,不是因为哮喘。”
“而是必须进行胸腔穿刺,把积液和多余的气体引出来。”
“如果不做,情况只会越来越危险。”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动。
一下。
又一下。
每一道声音,都压在宋女士绷紧的神经上。
先生抬起头,看向窗外。
弄堂里有人推着黄包车经过,远处还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租界依旧喧闹,街上的人照常生活,没有人知道,这间普通公寓里正在进行一场关系生死的劝说。
过了片刻,先生才低声开口。
“邓恩博士,你的意思,我明白。”
他的声音很轻,刚说完一句话,便压着胸口咳了起来。
宋女士立刻俯下身,替他顺着后背。
等咳嗽稍稍停下,她一把握住先生枯瘦的手。
“先生,这次一定要听医生的。”
她说得很快,声音却已经发颤。
“史沫特莱女士把车联系好了。”
“医院那边也有人接应。”
“我们今晚就走。”
“只要接受正规治疗,身体一定会好起来。”
她怕先生拒绝,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路上的安排都做好了。”
“我们不会让外人知道您的去向。”
“到了医院以后,邓恩博士也会跟进治疗。”
“所以,不会出问题的。”
先生看了看她,又看向桌上的诊断书。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这几个月,他无法平躺,无法长时间说话,甚至从床边走到书桌前,都要停下来喘上许久。
但是,转院并不是一件小事。
外面的局势越来越乱,盯着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一旦离开熟悉的住处,谁也不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
可如果留下,他的身体还能撑多久,同样没人能回答。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越来越近。
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须藤五百三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他的额头全是汗,呼吸也很急,仿佛一路都是跑过来的。
“周君。”
须藤没有理会房间里的其他人,直接走向摇椅。
当他看到宋女士手中的诊断书,以及桌上的胶片时,脚下的速度更快了。
宋女士正准备去收拾东西,须藤却抢先一步挡在她面前。
“不能转院。”
“这太鲁莽了。”
他的语气很重,甚至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邓恩皱着眉走上前。
“病人必须马上接受穿刺引流。”
“他的胸腔积液已经非常严重。”
须藤转头看向邓恩,直接打断了他。
“你只看了几张胶片,并不了解周君多年来的身体状况。”
“西方人的体质,和我们东方人并不相同。”
“你们惯用的治疗方式,未必适合他。”
闻言,邓恩立刻反驳。
“胸腔积液不会因为人种不同,就改变治疗原则。”
“他的肺正在受到压迫。”
“这不是体质问题。”
“如果你也是医生,就应该清楚继续拖延的后果。”
两名医生站在病床前,谁都没有后退。
但是,须藤根本没有继续讨论病情的意思。
他转过身,来到先生面前,蹲下身体,将声音放低。
“周君,你现在的肺部已经非常脆弱。”
“如果长途奔波,途中发生颠簸,病情随时可能加重。”
“而且,穿刺并没有他说得那么简单。”
“针头一旦碰到血管,或者引发出血,后果会非常严重。”
“到时候,即使送进医院,也未必来得及抢救。”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针筒、药瓶和消毒棉。
须藤从中拿出一支没有标签的玻璃药剂,举到灯下。
“我研究过你这些年的全部病历。”
“你的身体状况,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只有我配制的这种针剂,才能在不损伤器官的情况下,逐步缓解胸腔压力。”
“效果虽然慢,但胜在安全。”
“只要继续治疗,情况就能稳定下来。”
宋女士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可是先生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你的针剂打了这么久,为什么一点用都没有。”
“他现在连完整说完一段话都很困难。”
“难道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须藤并没有慌乱。
他把药剂放回药箱,转而看向先生。
“周君的病已经积累多年,本来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痊愈。”
“如果因为暂时没有好转,就贸然更换治疗方法,只会让之前的一切全部白费。”
“更何况,现在外面并不安全。”
“先生一旦出了虹口,谁能保证路上不会遇到意外。”
“谁又能保证,所谓的转院消息不会泄露。”
这句话落下,房间里再次安静了。
须藤没有再催促。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把最关键的问题摆到了先生面前。
那不是病情。
而是安全。
先生这些年来经历过太多跟踪、威胁与监视。
比起陌生的医院和未知的路线,他更愿意相信一个陪伴自己多年的医生。
即使邓恩拿出了胶片。
即使宋女士已经安排好车辆。
但几十年的交情,不会因为几句话就被轻易推翻。
先生抬起头,认真看着须藤。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这些年来,每次病情反复,须藤都会带着药箱赶来。
他会亲自配药,会记录体温,也会反复叮嘱休息。
正是这种日复一日的照料,让那层信任变得越来越厚。
先生沉默了很久。
宋女士仍然握着他的手,指尖已经因为用力而发白。
邓恩站在一旁,还想继续劝说。
但是,先生最终还是闭上双眼,轻轻摇了摇头。
“宋女士,算了。”
他的声音已经十分疲惫。
“须藤君照顾我多年。”
“我的身体,他比旁人更了解。”
“况且外面局势复杂,这时候转院,未必就是好事。”
“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就在这里吧。”
听到这句话,宋女士的手一下松开。
她看着先生,张了张嘴,却没能再说出什么。
邓恩则站在原地,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焦急。
他想不明白。
明明胶片已经把病因摆得如此清楚,为什么病人还是选择留下。
然而,直播间里的观众却看得明明白白。
他们知道须藤是什么人。
也知道那只药箱里装着的,根本不是救命的希望。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爆开。
“不要留下。”
“先生,不能相信他。”
“他不是来治病的,他是来拦住最后一条活路的。”
“就差一步,只要上了车,只要到了医院,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须藤太清楚先生在意什么了,他故意拿安全问题吓他。”
“不是先生不聪明,是这条毒蛇用几十年时间换来了信任。”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早就算好的。”
几十亿观众隔着近百年的时间拼命发送弹幕。
有人让宋女士强行带先生离开。
有人让邓恩当场拆穿须藤。
还有人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别信他。”
然而,无论弹幕有多少,无论他们喊得多急,1936年的房间里都不会有人听见。
历史已经发生。
那辆安排好的汽车,最终没有等到自己的乘客。
那份可以改变结局的治疗方案,也被留在了桌上。
夏星坐在直播台前,手指一下接一下敲着桌面。
他仍旧没有开口。
因为任何解释,在这一幕面前都已经多余。
他只是抬起手,将视频继续向前推进。
画面中,须藤五百三重新站起身,背对着众人整理药箱。
他将那支没有标签的药剂放进最内侧,又把针筒压在上面。
所有动作都很稳。
就在合上药箱之前,他侧过脸,看了一眼已经放弃转院的先生。
那张刚才还写满关切的脸,在背光处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
他笑了。
那是猎物终于掉入陷阱后,才会露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