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的怒火还没散去,回溯画面已经沿着1936年的时间线,继续向前推进。
魔都的盛夏闷热难熬。
大陆新村9号的弄堂里,蝉鸣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
紧接着,回溯视频进入快进状态。
六月。
七月。
八月。
一页页日历接连翻过。
镜头之中,须藤五百三依旧准时出现。
每隔两三天,他都会拎着那只黑色牛皮药箱走进弄堂。
不管刮风还是下雨,从未迟到。
即使许广平给他倒一杯茶,他也会立即起身,弯腰道谢。
任谁看见这一幕,都会觉得他是个认真负责的医生。
但此刻,直播间里的二十亿观众只觉得愤怒。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这些体面与礼数,不过是须藤用来遮掩恶意的工具。
六月初,先生的病情出现了一次急剧恶化。
高烧持续不退,胸口也被积液压得发青。
他靠在床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每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许广平守在床边,几乎一夜没合眼。
周围几位进步友人也开始怀疑须藤的诊断。
有人提出转院,还有人提出,请别的肺科医生再来检查一次。
须藤明白,如果自己继续拖着不处理,迟早会引起所有人的怀疑。
所以,他终于拿出了穿刺针。
镜头推进。
针头穿过肋间,进入先生的胸腔。
一股浑浊发黄的液体,顺着胶管流进玻璃量杯。
第一次,他只抽出了一小杯。
第二次,依旧只抽出了一小杯。
然而即使只有这么一点,先生的呼吸还是很快轻松了不少。
当天晚上,他甚至喝下了半碗粥。
到了第二天,脸上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许广平看见效果,紧绷了多日的情绪终于松动。
“须藤医生,既然穿刺有效,什么时候能把剩下的积液也抽出来?”
她站在床边,语气里满是期待。
“只要积液抽干净,他是不是就能喘过来了?”
须藤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桌前,用酒精棉球擦拭针管,动作不急不慢。
直到针管全部收好,他才抬起头。
“许夫人,不能再抽了。”
须藤摇了摇头。
“周先生的身体太弱,刚才只抽出这么一点,元气就已经受损。”
“如果继续穿刺,可能会出现大出血,也可能让肺部受到更严重的损伤。”
“剩下的积液,还是让身体慢慢吸收比较稳妥。”
“这种病不能着急。”
“保守调养,才是最合适的办法。”
这番话听起来有理有据。
许广平虽然担忧,但她不是医生。
而且先生接受须藤治疗多年,对他一直十分信任。
所以,房间里没有人继续追问。
但视频播放到这里,瓜神直接按下了暂停。
画面定格在须藤擦拭针管的手上。
“慢慢吸收?”
瓜神盯着那只手,直接气笑了。
“大伙儿听清楚他说什么了吗?”
“先生胸腔里的积液,已经接近两千毫升!”
“而且这不是普通积液。”
“里面有炎性渗出物,有脓液,还有肺泡破裂后不断漏出的气体!”
“这些东西一起堵在胸腔里,把左肺压得无法扩张,连心脏都在承受持续压迫!”
“可他却告诉家属,不用处理,让身体自己吸收?”
瓜神抬手指向屏幕上的胸腔结构图。
图像中,先生的左肺已经被压缩到只剩很小一块。
随着每一次呼吸,右肺都在超负荷工作。
但积液没有减少。
漏出的气体也没有停止增加。
……
时间来到九月初。
大陆新村9号,二楼卧室。
房间中央放着一台老式磅秤。
先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衬衣,一只手扶住墙壁,慢慢站了上去。
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耗掉了他不少力气。
他的胸口连续起伏,额头也冒出细汗。
许广平蹲在磅秤旁边,低头看向刻度盘。
指针左右摆动几次,最终停下。
七十四斤。
看到这个数字的那一刻,许广平愣在原地。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秤上的先生,半天没有说出话。
一个身高一米六多的成年男人,此时只剩七十四斤。
先生从磅秤上走下来。
因为身体太虚,他的脚下晃了一下,只能重新扶住墙壁。
而随着动作,宽大的衣领向旁边滑开。
镜头将这一幕完整记录下来。
锁骨高高凸起。
肩膀上几乎看不见多少肌肉。
手腕细得吓人。
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鼓起,皮肤上还留着大量针孔和青紫痕迹。
直播间里,一条条弹幕重新出现。
“七十四斤……”
“我妹妹读初中,都不止这个体重。”
“先生到底是怎么撑住的?”
“别再放了,我真的看不下去了。”
“这是被人一点点拖死啊!”
但是,回溯视频没有停止。
房间里的收音被完整放大。
先生只是坐在书桌前休息,什么都没做。
可每一次吸气,都极为艰难。
此时,他的左肺已经基本失去功能。
剩下的右肺,不但要维持呼吸,还要承受感染和长期消耗。
即使到了晚上,先生也不能平躺。
只要身体躺平,积液和气体带来的压迫就会迅速加重。
所以,他只能在床头垫上几个枕头,保持半坐的姿势。
即便如此,他每晚也只能睡一两个小时。
更多时候,他都是醒着等天亮。
可到了深夜,二楼的台灯依旧会准时亮起。
九月五日。
晚上十一点。
弄堂里已经没有多少声音。
只有墙根下的秋虫还在断断续续地叫。
先生披着旧棉袍,坐到书桌前。
他铺开稿纸,拿起毛笔,刚刚写下两行字,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抽痛。
“咳!”
“咳咳咳!”
咳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接连响起。
先生弯下身体,一只手按住左侧肋骨,另一只手抓起桌边的白布帕子,用力捂住嘴。
他的肩膀不断发抖。
呼吸也被咳嗽彻底打乱。
这场咳嗽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直到胸腔里的疼痛稍微缓解,先生才一点点坐直身体。
他靠在椅背上,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随后,他拿下帕子。
白色布面中央,已经染上了一团暗红色的血。
先生低头看了几秒。
但是,他没有喊人。
也没有惊动隔壁的许广平。
他只是将帕子对折。
再对折。
直到那团血被彻底藏在里面。
做完这些,他把帕子收进口袋。
明天洗衣服之前,他会自己把它处理掉。
不然,许广平看见以后,又要偷偷难过。
短暂休息后,先生重新坐直。
他提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上墨。
刚开始时,他的手还在发抖。
但当笔尖真正落到稿纸上,那只手很快稳了下来。
沙沙声再次响起。
一行又一行字,出现在泛黄的稿纸上。
他在写《死》。
他给妻子留下安排。
也给孩子留下安排。
“赶快收敛,埋掉,拉倒。”
“忘记我,管自己生活。”
没有隆重的葬礼。
没有冗长的悼念。
甚至不需要别人永远记住他。
写到这里,先生停了一会儿。
台灯的灯芯跳动两下。
房间里的光也跟着晃了晃。
但很快,他再次落笔。
这一次,笔画比之前更重。
“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
“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
“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
“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
最后一个字落下。
墨汁穿过纸背。
先生放下毛笔,靠在藤椅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直播间沉默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张写满字的稿纸。
也看见了先生口袋里藏着的血帕。
他的身体已经只剩七十四斤。
但是,他握笔的手还没有停。
他的态度,也没有后退半步。
短暂的沉默过后,弹幕彻底爆发。
“绝不替受害者原谅!”
“七十四斤的身体,怎么能撑住这么多东西?”
“他都已经病成这样了,还在写!”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残忍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第二天清晨。
阳光照进大陆新村的弄堂。
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许广平走过去开门。
须藤五百三站在门外,手里依旧提着那只黑色药箱。
他脱帽鞠躬,换鞋进门。
一切都和过去几个月没有区别。
先生坐在椅子上,看见须藤进来,还主动朝他点了点头。
须藤打开药箱,从夹层里取出一支玻璃注射器。
透明药液装在针管里,在阳光下看不出任何异常。
须藤抬起注射器,轻轻推动活塞。
几滴药液从针尖冒出,落在地板上。
随后,他走到先生面前。
“周君,今天感觉怎么样?”
先生喘了两口气。
“还是老样子。”
须藤点头。
“不要担心。”
“打完今天这一针,胸闷会减轻一些。”
先生没有怀疑。
他挽起袖子,露出那条已经瘦得只剩骨头的胳膊。
随后,他把手臂递给了须藤。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针头进入皮肤。
药液一点点推进血管。
……
日历开始快速翻动。
一张。
两张。
三张。
九月结束了。
时间进入十月。
与此同时,一封来自东京的加急电报,也送进了虹口领事馆。
电报上的内容并不长。
但最后期限,已经写得清清楚楚。
魔都起了秋风。
先生的身体,也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而须藤五百三准备许久的最后一道杀招,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