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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戏台命案 6

    郑桓赶到县衙班房时,暮色已经沉沉压了下来。

    班房设在县衙西南角的一排矮房里,原是前朝县丞的值房,后来衙门扩建新修,这排屋子便改作了临时关押轻犯与涉案人证的处所。

    房子半截青砖半截土坯,年头久了,墙根被潮气洇出一圈暗黑色的水痕,砖缝里嵌着干枯的青苔,风一吹过,巷子里便飘着股霉烂的尘土气。

    门上挂着巴掌大的铁锁,窗洞开得又窄又高,离地足有一人高,钉着一排拇指粗的山枣木栅栏。

    栅栏漆成深褐色,每根之间不过一巴掌宽,壮实些的成年人连胳膊都难伸利索。

    男女涉案人分开关押。东头两间关男子,西头一间关女眷,中间隔着一道夯土墙和三尺宽的过道,两边的人连声音都难传过去。

    万和班案子牵扯的人多,十来个男丁分关至两个班房,雷崇善所待的班房只关了五个人。

    女眷只有梳头的金娘和两个旦角,关在西头小间里。

    “咔哒”一声,铁锁被打开。守门的皂隶举着盏油灯侧身让路,脸色比昏黄的灯油还难看。

    “人什么时候不见的?”郑桓跨进门,一股混着汗味、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沉声问道。

    “回捕头,约莫小半个时辰前。”皂隶把油灯举高了些,光晕晃过墙角一张张惶惑的脸,“酉正时分小的按时送晚饭,挨个递的碗,那时人还在。约莫两刻钟后小的来收碗,这三个人说要如厕,”皂隶说着,指了指其中三个人。

    “等我带他们回来,曹平面朝墙躺着,那个班主就不见了!”

    曹平闻言,额头上挂着冷汗,见郑桓目光扫过来,急忙往前挪了挪:“捕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吃过饭后我觉得头疼的厉害,便想着躺下休息会,并没注意到班主在做什么!”

    “你们三个,就这么巧?都要去方便?”郑桓的目光扫向那三个瑟瑟发抖的男子。

    “是他……”其中一人哆嗦着指了指皂隶,“他问还有要去的就赶紧去,别一会又烦他。”

    皂隶缩了缩身子,没有辩解什么。郑桓便知道确实是如此了。

    他瞪了皂隶一眼,然后走到雷崇善原先待的位置。

    那里的稻草铺得还算平整,上面搭着件半旧的青布夹袄。

    他俯身搜了搜稻草铺和那件夹袄时摸到了撕过的半片皱巴巴的麻纸,上面只有“酉时”二字,其他的纸片并未找到。

    郑桓没再多问,目光缓缓扫向墙面,最后落在高处那排木栅栏上。

    他走过去,伸手挨个攥住栅栏晃了晃,每一根都钉得结实,铁钉嵌在砖里纹丝不动。又量了量间距,大多数缝隙不到四寸,唯独中间两根之间略宽些,约莫五寸出头。

    但这寻常人绝钻不过去。

    “头儿,这缝儿也太窄了!”跟着来的捕快凑过来瞅了瞅,咋舌道,“莫说雷班主那样的成年男子,我家十岁的小子都未必能挤过去。总不能是穿墙走的吧?”

    郑桓没接话,他踮起脚,往墙外看。

    墙外是条窄窄的夹道,堆满了废弃的旧木料,尘土积得老厚。就在窗洞正下方的浮土上,印着两只清晰的男子脚印,鞋尖朝外,踩得很深,旁边的土坯墙上还有一道斜斜的擦痕,像是有人贴着墙滑下去时蹭的。

    “从窗户走的。”郑桓缩回身,掸了掸手上的灰,声音冷沉,“把所有人都带出来,挨个提审。”

    提审就在班房外头的小院里临时安置。

    皂隶搬了张条凳给郑桓坐,又在廊檐下挂了盏羊角灯笼,昏黄的光铺下来,照亮了半方院子。

    万和班的人被一个一个带到廊下问话,问完便站到另一侧墙根,不许交头接耳。

    这一问,还真问出了关键。是戏班里唱丑角的老吴说的。

    他说:“捕头,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我们班主他……早年跑江湖卖过艺。”

    “卖艺?卖什么艺?”

    “吞刀、吐火,还有……缩骨。”老吴咽了口唾沫,“他醉酒后说他年轻时卖艺,那三尺见方的木箱子,他能把骨头节都错开,整个人折进去,盖上盖子还能在里头翻身。但他醒了后我再问就不认了。”

    郑桓的指节猛地叩在了条凳边沿。

    缩骨功。

    若是能将全身骨骼收放自如,肩背收窄个一寸有余,那五寸宽的栅栏缝隙,便能钻过去。

    墙根下的豆子听见缩骨功三个字,猛地抬起头:“捕头!我那晚在台口看见的假小鬼,个子比我高半头,肩膀却不算特别宽……会不会、会不会是缩了骨头的?”

    郑桓心里咯噔一下。

    此前他只当凶手是曹平那般身形的武生,可若雷崇善会缩骨,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一个能随意收放骨骼的人,既能缩小身形扮成半大少年模样的小鬼,戴上人皮面具混上台。

    杀人后退回后台,卸了面具、松开骨头,变回班主的样子,大摇大摆站出来贼喊捉贼,谁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至于那件沾血的戏袍,也可能是他提前泼了血准备栽赃给曹平的。

    可还有一点说不通。

    郑桓站起身,在廊下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案发至今,所有线索都指向曹平,豆子的证词也只是“声音像班主”,算不得实据。

    雷崇善若是凶手,先前按兵不动便是,为何偏偏选在今晚潜逃?没道理官府还没查到他头上,他反倒自己露了马脚。

    除非……他收到了什么消息。

    郑桓指尖捻起那半片麻纸。酉时。有人提前给他递了信,要么是催他逃,要么是拿什么事要挟他。

    “看好这里,任何人不许靠近班房。”郑桓抓起腰刀,转身就往县衙大堂走,“我去见孟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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