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县令还在签押房里看公文,听郑桓把前后始末说完,手里的狼毫笔顿在了半空。
他捻着下巴上的山羊胡,沉吟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是说,雷崇善会缩骨功,既能缩身钻窗逃出班房,当日也能扮成小鬼上台杀人?”
“属下觉得大有可能。”郑桓站在案前,语气笃定,“您想,那假小鬼身形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豆子说他肩膀宽、个子高,却又比曹平单薄些,正像是缩了骨的成年人。他戴着绘了脸谱的人皮面具,台上灯光昏暗,谁也辨不出真假。杀人后他退回后台侧幕,摘了面具、松开骨头,变回班主模样,再趁乱跑上台喊人,天衣无缝。”
“动机呢?”孟县令放下笔,身子往前倾了倾,“难道真如豆子所说那般,他们那日的争执?”
“属下猜测很有可能,那二人之间有秘密,或许是早年结下的旧怨,或许是共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刘祥想把东西毁了,或是想自首,雷崇善怕事情败露,才下了杀手。”
孟县令点点头,又指了指那半片麻纸:“那他今日潜逃,是因为这张字条?”
“多半是。”郑桓眉头紧锁,“这个纸条极有可能是从窗外投递进来的,要么是还有其他同伙催他逃,要么是外人拿他的把柄要挟。总之他坐不住了,仗着会缩骨功,直接跑了。”
“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孟县令一拍桌案,神色沉了下来,“传令下去,关闭四门,各城门加派人手严查过往行人。再画影图形,发下海捕文书,周边各县协同追查!”
“属下遵命!”郑桓抱拳应声,转身大步出了签押房。
第二日天刚亮,商丘四门便贴满了海捕文书。青纸黑字,画着雷崇善的形貌,过往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这人看着挺和善竟能下这种狠手!” “谁说不是呢,居然还会缩骨功!” “可怜那老生,跟了他十年,说没就没了……”
长风客栈里,石安盈已经结算了房钱,正招呼他们去后院牵马驾车。
进入街道后,路鸣坐在车辕上,听着众人的议论声,不禁啧啧摇头:“真没想到,雷班主看着和气,背地里这么狠。”
坐在另一侧的姜怀玉闻言叹了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是猜不到他们有什么仇怨竟下如此狠手。”
绯瑶坐在晏疏的车上,车帘挽着,她的目光落在白未晞身上。
白未晞依旧神色淡淡的,仿佛没听见周遭议论。
“喂,”绯瑶喊了一声,“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莫不是瞧出什么不对劲了?”
白未晞抬眸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们在城里又采买了一些东西后才出了城。
出了城走了约莫二里地,前头官道旁的老树下聚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正是万和班剩下的人。
老吴叉着腰站在中间,脸涨得通红:“我跟雷班主最早,如今他跑了,这班子自然该由我接着管,轮得到你们置喙?”
“凭什么你管?”一个年轻武生不服气地梗着脖子,“你就会唱两句丑角,管账管调度你哪样行?真要论资排辈,也该陈师兄来!”
扮目连的陈济川站在一旁,脸色发白,连连摆手:“我不成,我唱我的戏就行,管不了班子。”
几人正争得面红耳赤,坐在石头上的金娘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
“你们随便吧。”她出声道:“我不待了,这么多年走南闯北,我也跑累了。”
“干娘!”曹平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你去哪我去哪,我给你养老。这戏班子我早就待腻了,正好咱们娘俩安安稳稳过日子。”
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陈济川闻言,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
旁边的豆子此时也开口了,“你们谁当班主都行,就是……就是得给我涨月钱!”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了。一个敲锣的师傅嗤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敢提涨月钱?你爱待不待,不待就滚!”
豆子脸涨得通红,咬了咬嘴唇:“走就走!谁稀罕!”说罢抓起地上的小包袱,一甩头就往旁边的岔路跑了。
树下的人见他走了,也不在意,还在争论着由谁来当班主。
石安晏一直扒着马车边往那边看,小眉头皱着。
他的目光从老吴身上移到陈济川身上,最后落在曹平搀着金娘的手上。
安晏忽然眼睛睁大了些,“是她!”他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点惊,“是金娘。”
晏疏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曹平正低头跟金娘说着什么,金娘微微颔首,侧脸线条柔和,可她的身高,肩宽,和曹平竟是差不多的。
他心里骤然一明。
“什么金娘?”路鸣一脸茫然,“安晏你说啥呢?金娘一个梳头的,怎么了?”
石安盈也皱起眉:“小弟,你把话说清楚。”
安晏没答话,反倒转头看向白未晞,像是在求证。
白未晞坐在彪子身上,迎着安晏的目光,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平静无波:“是她。”
“是她?她杀的人!”路鸣差点弹起来,嗓门一下子扬高了,“她一个妇道人家,杀人?不可能吧!那铁叉三斤多重呢!”
晏疏却已经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未必不可能。金娘管着后台所有妆面戏服,脸谱她最精通,做一张以假乱真的小鬼面具,比谁都容易。”
“可那铁叉扎得极准,正中心口……”石安盈迟疑道。
“她给人梳了十几年头,天天摆弄发髻、插簪子,手稳得很。”晏疏目光落在远处金娘的手上,“况且她是有筹谋的,也不知练了多久。”
绯瑶想了想,若有所思道:“还有曹平的那件沾血的戏袍,就是她穿了的,曹平是共谋。”
“那豆子……”姜怀玉犹疑道。
“豆子也是。”白未晞出声。
“那雷崇善呢?”石安盈反应过来,“他好好的为什么要逃?”
“金娘知道他会缩骨功,那张纸条应当是曹平偷放在他那里的,里边可能是他的把柄,他慌不择路一跑,所有人都当他是畏罪潜逃,真凶反倒彻底干净了。”
石安盈扯着缰绳,沉吟道:“照这么说,雷崇善和刘祥,必定是联手做了什么伤害金娘的事。可金娘费这么大周章只杀了刘祥,就这么放过雷崇善?”
绯瑶趴在车窗前,闻言笑了一声:“放过?海捕文书贴满四城,他顶着杀人凶犯的名头,往后只能隐姓埋名东躲西藏,见了官差就得躲,有家不能回。这般熬着,可比蹲大牢还磨人。金娘这哪里是放过,是让他活着遭罪。”
众人说话间,马车已顺着官道往前走了里许,拐过两道缓弯,道旁的杨树林渐渐密了。
路鸣眼尖,一眼瞥见林边空地上站着三个人,正是刚分开的金娘、曹平,还有负气跑掉的豆子。
金娘背对着官道,肩头微微发颤,抬手用袖口抹着眼角,想来是落了泪。
豆子站在她身侧,脑袋垂着,眼圈也红得厉害。曹平站在另一边,低头对着金娘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沉得很。
这话隔着数十步远,风又散,旁人只瞧见嘴动,听不清字句。可白未晞与绯瑶听得清楚。
曹平说的是:“干娘,妹妹的仇报了,她终于能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