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丘往南走了五六天,就进了淮南东路地界。
十月的淮北霜气已经很重了,清早官道两边的白茅草上结着一层薄霜,太阳爬过树梢才慢慢化掉,沾得车轮和马蹄都湿漉漉的。
路边的杨树、槐树早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只有坡地上的乌桕树还红得热闹。
安晏的《雷公药对》,已经记得差不多了,这些时日更多的是看药草。
孩子记性好,一路走下来,淮北一带常见的药草已经认了七八成。
第三天傍晚到了宿州,住的驿馆在城西北角,是个独院,堂屋烧着旺旺的银霜炭,一点烟都没有。
驿卒见他们出手阔绰,伺候得格外上心,晚饭备得很丰盛。
沱湖糟鱼是用酒糟慢火煨了的,连鱼刺都炖得酥烂。
烤羊肋抹了酱料烤得滋滋冒油,外焦里嫩,配着细馓子、刚蒸的羊肉包子,还有一锅炖得奶白的羊杂汤。
路鸣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含混不清地说:“都说淮北羊肉好,果真比咱们山坳里的嫩多了!”姜怀玉笑着递过帕子,说他吃相太急,当心烫着。
安晏捧着小碗喝羊杂汤,喝两口就抬头问晏疏一个问题。
晏疏耐心讲着,毫无不耐。
又走了两天,到了泗州的淮河渡口。十月的淮河刚过完秋汛,水面宽得望不到边,水色浑黄,来来往往的漕船、盐船、客船挤得满满当当,船工的号子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岸边停着大小渡船,便宜的平头船挤着普通百姓,贵的楼船专门给有钱人坐,上下两层,舱里铺着软垫,摆着小桌子,还备着茶果点心。
石安盈二话不说包了最大的一艘楼船,船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忙不迭地引众人上船,又叫船娘泡了建州腊茶,端上蜜金橘、风鱼、脆姜四碟茶点。
牵彪子上船的时候,船家起初还想说几句,等看见递过来一锭足色银子,立马就不说话了,专门腾出后舱最大的地方铺了厚干草,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船开到河中间的时候天就黑了,船家找了下游一处避风的河湾抛锚过夜。夜里风大,浪头拍着船舷咚咚响。
大概三更天的时候,忽听船尾“扑通”一声,跟着就有人喊“有人落水了!”。
舱里的人都被惊醒,路鸣披了外衣就往外冲,却见绯瑶靠在窗边,指尖随随便便弹了颗石子出去。石子落水没什么声响,只溅起一点细碎的水花。
等众人举着灯笼赶到船尾,船工已经自己扒着船舷爬上来了,浑身湿透,脸色发白,只说自己脚滑没站稳,恍惚觉得水下有东西拽了他一把,再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旁人都当他夜里眼花,只有白未晞抬眼扫了绯瑶一下,绯瑶耸耸肩,压着声音懒洋洋地说:“淮河里的小鬼头,没见过世面,给个教训罢了。”
第二天船接着往南走,安晏趴在船舷边看芦苇荡,白絮似的芦花被风卷得满天飞。
晏疏站在他旁边,指着江中小洲说,淮山药、淮白鱼都是入药的好东西,淮山药健脾养胃,比北方的山药药性更温和。孩子听得认真,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绯瑶拉着白未晞站在船头,风掀得裙摆直晃,她指着岸边的酒旗笑:“你看那面‘淮泗第一春’的旗子,不知酒味儿怎么样,晚上靠岸了打两坛尝尝。”
白未晞微微点头:“好。”
一过淮河,两边的风景就跟淮北完全不一样了。
地势慢慢变平,河网也密了起来,路边时不时能看见一方方水塘,残荷顶着枯莲蓬,岸边长着一丛丛芦苇。
晚稻刚收割完,稻茬整整齐齐排在田里,有些田还灌了水。
十月江南有“小阳春”,白天太阳暖融融的,风也软和不少,路边的樟树、冬青还绿得深沉,夹杂着几株红枫、银杏,颜色鲜活得像打翻了染缸。
村子大多是白墙黑瓦,屋檐下挂着一串串腊鱼、腊肉,竹匾里晒着刚收的豆子、稻谷。
不少人家在院门口酿米酒,陶瓮摆成一排,瓮口封着黄泥,老远就能闻见淡淡的米香
。路鸣坐在车辕上一路看一路啧啧称奇:“都说江南好,果真不一样!”
这天傍晚住在滁州的山月驿,客栈临着溪水,院外种着几棵老桂树。
十月桂花虽然过了最盛的时候,风一吹还是有淡淡的甜香飘进来。
店家做了当地的招牌菜:蟹酿橙、鲈鱼脍、莼菜羹,还有一笼蟹黄包子。
蟹酿橙做法最讲究,把熟透的黄橙子挖掉果肉,留一点橙汁,填进满满的蟹黄蟹肉,加了酒和醋上锅蒸,鲜味儿里裹着橙子的清香。
路鸣一口一个,吃得欢喜,说真是鲜极了。
安晏也爱喝莼菜羹,滑溜溜的入口就化。晏疏看着他笑:“这莼菜也能入药,能清热利水,就是性子偏寒,不能多吃。”
经过宣州、饶州,就到了江南东路的信州。
信州是进福建的门户,官道旁边茶山连绵,十月虽然过了采茶季,茶树还是绿油油的,一层一层铺在山坡上。
集市上卖茶的、卖竹器的、卖笋干的来来往往,很是热闹。
歇了一天,众人就动身过分水关进福建。分水关是福建和江西交界的险关,山路盘盘旋旋,石阶又陡。
这次是白未晞和绯瑶驾的车,稳稳当当就上去了,引得路上的行商纷纷侧目。
过了关就是建州地界,山更秀,水更清,空气里都裹着草木和茶叶的香气。
建州是大宋有名的茶乡,朝廷还专门设了龙凤贡焙做贡茶,漫山遍野全是茶园。
城里茶铺、瓷盏铺一家挨着一家,建窑的黑瓷盏泛着幽光,茶博士煎茶的手法行云流水。
晏疏带着安晏逛了药市,看建州特产的建泽泻、建莲、建曲,给他讲地道药材的讲究。
路鸣买了一大堆笋干、酸枣糕、荔枝干,塞了半车厢,说带回去给村里人尝鲜。
从建州往南剑州走,山路越来越弯,林子也越来越密,时常能听见猿啼鸟叫。
九阜山就在南剑州尤溪县的西边,越往尤溪走,山越清,水越秀,空气里都飘着草木和草药的清香。
路虽然慢慢陡了些,但马车走得还算平稳,遇上陡坡,有白未晞和绯瑶在毫不费力。
这天走得晚了些,天快黑的时候离驿馆还有好几里地,正走着,忽听路边林子里一阵响动,跟着跳出来两个毛脸尖嘴的成了精的猿猴,龇牙咧嘴要拦路抢东西。
路鸣吓了一跳,抄起车辕边的木棍就要上前,还没等动,就见彪子猛地甩了甩尾巴,仰头低吼了一声。
那吼声沉得像闷雷,震得树叶都簌簌往下掉。
两个山猿脸色大变,夹着尾巴扭头就跑,眨眼就钻进林子没影了。
路鸣愣了半天,挠着头说:“彪子这么厉害?平日里瞧着温顺的很呢!”
绯瑶笑道:“它可是彪,还是有灵气的,两个小山猿算什么。”
路鸣这才拍了拍脑门,连说失敬失敬,逗得众人都笑了。
又走了两天,转过一道山坳,远远就看见一片连绵的青山,山峰层层叠叠,云雾缠在半山腰,像系了一条素白的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