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听见他的询问,面露难色。
“回小侯爷,侯爷说了,您进书院是为了磨砺心智,并非换个地方继续享乐。”
“夜明珠那般贵重,又非日常必需之物,便先留在侯府里了。”
容洐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什么叫华而不实?”
他不满地道:“我用夜明珠照亮,哪里华而不实了?”
福伯低眉顺眼,只当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强词夺理。
“侯爷说书院其他学子夜里都用油灯,小侯爷自然也可以用。”
容洐一时无言。
从小到大,也只有他爹会觉得他用惯了的东西都是骄奢享乐,会这样千方百计地想让他吃些苦头。
说来容洐出身的确是好,自幼便是千娇百宠着长大的。
他的母亲是当朝长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妹妹,自幼便深受先帝宠爱。后来嫁给永宁侯,更是夫妻和睦,恩爱多年。
长公主只得容洐这一个儿子,自他出生起,便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跟前。
永宁侯府本就世代显贵,再加上母亲长公主的身份,容洐从小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旁人求而不得的珍宝,对他而言不过是库房里随手能取出的一件玩意儿。
他想要什么,几乎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容洐自然没有吃过什么真正的苦头。
永宁侯也并非不疼儿子。
只是比起长公主毫无底线的纵容,他到底还存着几分严父之心,时常忧心儿子被娇惯得太过,将来撑不起侯府门庭。
奈何每回他刚想管教,长公主便先心疼起来。久而久之,永宁侯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读书一事上,容洐早早便寻到了逃避的法子。
他幼时也曾正正经经进过学。
只是每回夫子才讲上小半个时辰,他便开始扶着额头,脸色苍白,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
等长公主闻讯赶来,他便靠在母亲怀中,委委屈屈地道:“母亲,儿子一看见书上的字,便觉得那些字一个个都在眼前晃。”
“晃得儿子头疼,胸口也闷,像是喘不过气似的。”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长公主哪里受得了?
永宁侯自然不信。
他一眼看出这是儿子不想读书想出的把戏,还特意请了宫中的太医过来诊治。
太医把过脉后,只说小侯爷身体康健,至于为何一读书便头疼,或许是心神烦躁、难以专注所致,需要慢慢调养。
永宁侯听出太医话里的委婉之意,回头便想罚他。
偏偏长公主心疼儿子。
长公主自己虽偏爱文雅有才学之人,却并不愿儿子为了读书受这样的苦头。
每次瞧见容洐脸色苍白地趴在桌上,捂着脑袋说难受,她都心疼得不行,立刻命人撤走书本,还要责怪永宁侯把孩子逼得太紧。
“洐儿又不需要靠科举挣前程,你何苦非要逼着他读那些东西?”
“他既看书头疼,便不看就是了。难不成你还非要把他逼出病来才肯罢休?”
妻子在旁边护着,儿子又装得实在像模像样,永宁侯即便心中仍有怀疑,也不好真将人逼得太狠。
更何况容洐跟着先生念了几年书,表面上的确没有半点长进。
旁人家的孩子已经会写文章、背经义了,他却连先生昨日教过的内容都答不上来。
写出来的字不是缺胳膊便是少腿,一篇文章更是前言不搭后语,看得人头疼。
时间久了,永宁侯也渐渐信了,儿子或许当真没有念书的天分。
反正侯府家业足够他安稳一生,强求下去也没有意义。
于是永宁侯便放松了对容洐学业上的要求,只让他学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不至于日后成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便罢了。
直到一个多月前。
那一日,永宁侯偶然进了容洐的书房。
容洐当时不在,书案上却散落着几张写满字的宣纸。
永宁侯原本只想随意看看,却在瞧清纸上所写的内容之后停下了脚步。
虽然字迹写得十分潦草,有些地方甚至因为落笔太快而连在一起。
但文章立意新颖,辞藻华美又不显堆砌,行文之间更是透着一股旁人模仿不来的灵气。
永宁侯年轻时也曾在国子监读书,文章好坏自然分辨得出来。
他站在桌前,将那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越看神色便越是凝重。
他不相信这样一篇文章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自己那个一见书本便嚷着头疼的儿子桌上。
于是他当即叫来院中的下人询问。
下人一开始还不敢说实话,直到永宁侯沉下脸来,才战战兢兢地承认,那的确是小侯爷自己写的。
不仅如此,容洐平日里也并非真的不看书。
他只是不看先生让他读的那些经义策论罢了。
外面新出的游记和话本子,他一看便能看上大半日,从来没说过头疼。
兴致来了,甚至还会提笔改写其中的桥段,或者自己写上几段故事。
那些写过的纸他大多随手一扔。
永宁侯听完以后,这才明白自己的儿子根本不是没有念书的天赋,也不是什么看见字便会头疼。
他压根就是不肯好好学!
这么多年来,容洐装病将他和长公主骗得团团转。
偏偏长公主还时常因为此事埋怨他太过严厉,觉得他不够心疼儿子。
永宁侯越想越气。
第二日容洐还未睡醒,便得知父亲已经替他收拾好行囊,决定将他送进青山书院。
青山书院虽不如京中的国子监显贵,却是天下闻名的清贵之地。
书院中的先生大多德高望重,学生中既有世家子弟,也有从各地考进来的寒门学子。
永宁侯打定主意,要让容洐好好看一看那些真正有志于学的学子平日里究竟是何等刻苦。
长公主得知此事后,自然百般不舍。
她一会儿担心书院床榻不够柔软,一会儿又忧心书院饭食粗糙。
她和永宁侯争执了好几日,甚至亲眼看了容洐写的那篇文章。
看完以后,长公主虽也惊讶儿子这些年来竟是在装病,却仍旧不忍心让他离家太远,更舍不得他住进那样清苦的书院。
最终永宁侯只能退让一步。
他答应妻子自己会陪她一起离开京城,暂时住在青州。
如此一来,长公主既能离儿子近些,偶尔也可命人前来探望,便不至于整日忧心。
长公主这才勉强同意,将儿子送了进去。
不过永宁侯也立下规矩,绝不许容洐随意离开书院,更不许长公主偷偷将他接回家中居住。
正因如此,容洐今日才会满怀期待地守在门前,盼着母亲亲自过来。
结果来的却只有福伯和一马车的东西。
如今就连他最喜欢的夜明珠也没有带来。
想到这里,容洐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那颗珠子,他原本还想着……
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云微方才站在日光下的模样。
那颗夜明珠色泽温润,珠光柔和,若镶嵌在一支精巧的珠钗上,想来会很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