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恒带着云微拐过一条青石小路,走进了书院西侧的竹林。
竹林中央设着一张圆形石桌,往日里常有学子来此处温书或是对弈,不过今日正值家中送物的日子,大多数学子都聚集在书院门前,这片竹林反倒显得十分安静。
云恒将食盒放到桌上,招呼云微坐下。
“妹妹,你坐这里。”
云微依言坐下。
云恒抬手打开食盒,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心疼道:“你还真做了这么多?”
“我原以为你不过是叫府里的厨娘做了,再亲手装进食盒里。”
“哥哥,既说了是我亲手做的,自然不会拿旁人的东西来充数。”
云恒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点入口绵软,甜而不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清香。
他眼睛顿时亮了亮:“好吃。”
云微看见他的反应,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
“哥哥喜欢便好。”
云恒正要再拿一块,却见云微忽然偏过脸,朝身后的竹林小路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太久,轻轻一瞥便收了回来。
可云恒仍旧注意到了。
他大概猜得出妹妹在看谁。
方才他们离开时,何望舟和戚安白还站在原地。想来如今也该跟上来了。
想到方才发生的事情,云恒心里那股不满顿时又冒了出来。
他轻轻哼了一声,故意道:“别理他们。”
“今日明明是戚安白失礼,望舟却还向着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等会儿吃糕点时,没他的份。”
“哥哥方才不是还在书院门前说,这些糕点是给你与他做的吗?”
“那是方才。”
云恒回答得理直气壮,半点不觉得自己临时改变主意有什么不对。
“方才我还以为何望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知道什么人该护着,什么话不该说。”
“可他刚才分明胳膊肘往外拐。”
“这些都是妹妹亲手做给我的,他一块都别想吃。”
说完,他又飞快从食盒里取了一块荷花酥。
云微有些无奈:“这么多,你一个人也吃不完。”
云恒道:“若实在吃不下,我还可以分给其他同窗。总之不能便宜了他。”
“妹妹,你说你也是,好端端的做这些费神做什么?家里的厨娘难道都是摆设不成?”
“你若是为了我也便罢了,偏偏还想着那不知好歹的何望舟。”
“哥哥若是不喜欢,我下次便不做了。”
“谁说我不喜欢?我只是说你日后不必给旁人费这个心思。至于给我做,偶尔一回也不妨事。”
云微被他逗得忍俊不禁,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明艳。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路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云恒嘴里的糕点尚未咽下,抬头看去,便见何望舟独自走了过来。
他身后并没有戚安白的身影。
何望舟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温润,即便此时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也依旧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斯文端方。
他走到石桌旁,先看了一眼正在吃糕点的云恒。
云恒与他对视了一瞬,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低头继续品尝糕点,摆明了不愿意搭理他。
何望舟有些无奈,只得将视线落到云微身上,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何望舟语气温和,神色间也带着几分歉然:“云家妹妹,方才的事实在是对不住。”
这一声称呼,比方才在人前的云小姐亲近了许多。
他说完,手指伸入袖中,从里面取出一枚玉佩。
“这是我的赔礼。”
何望舟将玉佩往前递了递,语气真诚:“还望云妹莫要计较今日之事。”
云微的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留片刻。
她没有伸手去接,反而轻声问道:“何公子是希望我不要计较那位戚公子的事?”
这一声何公子出口,何望舟微怔一下。
他们两家素来交好,幼时见面,云微总是跟在云恒身后,一声一声唤他何家哥哥。
如今久别重逢,她先前还依着儿时称呼叫他一声何家哥哥。
可眼下,她却忽然改口唤了何公子。
何望舟看着云微。
云微的眉眼确实含笑,神情也挑不出半点失礼之处,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反倒透着一股叫人无从亲近的疏离。
何望舟心头莫名有些不舒服。
这情绪来得突然,连他自己都说不出缘由。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
“不是。”
“我并非是要替安白向你求情,我是希望云妹勿要怪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并不是不愿意为你说话,只是……”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
只是什么?
只是他看见戚安白难堪,便下意识想替他解围?
还是因为在他心中,戚安白本就与其他同窗不同,所以哪怕今日明明是他做错了事,他也依然忍不住替他开脱?
无论是哪一个答案,似乎都不适合当着自己未婚妻的面说出口。
云微追问:“只是什么?”
何望舟道:“没什么。”
云微点了点头,像是当真接受了这个含糊其辞的解释。
“刚才的事情本就不值得我放在心上。戚公子已经向我赔过不是,这件事也算过去了。”
“至于何公子的玉佩……”
她稍稍停顿,随后摇头。
“我不要。”
何望舟握着玉佩的手一僵。
他没想到云微会拒绝得这样干脆。
两人虽多年未见,可到底有婚约在身。
寻常未婚男女之间交换信物本就是极为正常的事,更何况他并非无缘无故地将玉佩送给她,而是想用此物表达歉意。
可云微没有接。
她说不曾放在心上,可若当真毫不在意,又何必忽然将称呼改得如此生疏?
何望舟心里生出几分无措。
他求助似的看向坐在一旁的云恒,希望对方能替自己说上几句话。
他与云恒相识多年,彼此之间称得上一句知根知底。
往日里若是两人之间闹了什么不快,云恒虽嘴上不饶人,最后却总会替他圆上几句。
更何况他们将来总归要成为一家人。
云恒这个做兄长的,总不至于真看着他们因为今日这点小事生出隔阂。
云恒正吃着手中的糕点。
察觉到何望舟的目光,他非但没有开口,反倒故意低下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何望舟求助的眼神。
帮何望舟?
他才不帮。
虽说何望舟是他的好友,品行才学也都挑不出什么大错,甚至日后极有可能成为他的妹夫。
可至少眼下,妹妹还没有嫁进何家。
她今日受了委屈,自己这个做兄长的不替她撑腰也就罢了,怎么可能反过头去帮着惹她生气的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