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乌法得先经过秋明市区。
吉普车拐过十字街口,彪子踩了脚刹车。路边一栋灰砖楼前头排着长队,队尾甩过街角,排队的全是年轻人,棉袄领口别着校徽。
“二叔,这啥地方?领救济粮的?”
李山河摇下车窗。灰砖楼门楣上挂着铜字招牌,俄文描着金边:秋明国立钻井工程学院。
门口没见救济粮。一张课桌堵在门洞里,桌后坐了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太太,面前摆着半箱发黑的面包片。
“领面包的?”彪子凑近看了眼。“不对,这是卖面包。面包片切得比手指头还薄,一片要二十戈比。旁边还贴着课程表,深井钻井理论,授课教授谢尔盖耶夫。”
李山河推开车门。
楼里暖气早停了,走廊墙皮起泡脱落。实验室的门全开着,学生们裹着大衣做岩芯分析,呼出的白气比仪器上的读数还清楚。
一个穿旧西装的老人从教室后门走出来。花白头发梳得齐整,袖口磨破了,但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买面包去外面排队。听课从左边楼梯上三楼。”
“我不是来买面包的。”李山河掏出香烟递过去。“我也去姓李,山河能源公司的。”
老人没接烟。“谢尔盖耶夫。这所学院的院长。你们石油公司的人上个月来过,想用两万美金买走岩芯库的全部资料。”
“那是别人。我也去不买资料。”
“那你买什么?”
李山河往实验室里看了眼。学生们正拆开一台旧测井仪,元件散了一桌子。示波器的屏幕烧出个黑斑,读数得靠手画坐标纸。
“你这儿多久没发工资了?”
谢尔盖耶夫摘下眼镜擦了擦。“半年。实验室的设备坏了大半,修不起。深井模拟台让去年那场霜冻弄裂了冷却水管,原厂配件早停产了。”
“学生交学费不?”
“学费不收。他们拿面包换课时。”
李山河把烟头掐灭在鞋底。“我想请你们学校出三组人。深井钻井、冻土层钻井、测井数据分析,每组五个人,去中国做联合技术项目。”
谢尔盖耶夫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办公室。屋子不大,墙上挂着西伯利亚地质图,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岩芯照片。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红皮聘书,搁到桌上。
“美国哈里伯顿公司去年的聘书。年薪十二万美金,提供休斯顿住房。我没去。”
“嫌钱少?”
“因为这张聘书只请我一个人。我手底下的副教授、讲师、实验室技术员,他们一个不要。”谢尔盖耶夫把聘书翻到背面。“他们只要经验和头脑,不要传承。”
李山河把聘书拿起来看了看。“我也去不一样。我要的是整组人,包括你的学生。谁教课,谁做实验,谁带徒弟,全得配套。”
“条件?”
“工资按你们原来的标准,结算用美元。中国大西北那边腾出宿舍和实验井场,设备采购清单你们列,我来批。”
谢尔盖耶夫坐到桌后,手指交叉压住岩芯照片。“我不能离开学院。六十二个学生还没毕业,实验室的岩芯库里有四十年积累的西伯利亚冻土样本。我走了,这些全得散。”
“那你轮换。”李山河从公文包里拿出纸笔。“每年去中国三个月,带组做项目。剩下的时间回秋明教你的学生。副教授可以待半年,技术员愿留多久协商。”
“四个月。”谢尔盖耶夫摘下眼镜搁到岩芯照片上。“我每年去四个月。其余时间在这里,你得帮我把实验室修好。”
“可以。”李山河在纸上划拉几笔。“设备清单今天列,明天我派人送钱。暖气片换新,示波器买西德货,深井模拟台的配件我从日本调。”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学生们挤到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面包片。一个高个子男生挤进来,棉袄前襟沾着油污,手里抱着拆开的测井仪探头。
“院长,示波器彻底烧了。下午的实验做不了。”
谢尔盖耶夫看向李山河。李山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信封,放到桌上。信封里是两叠美金现钞,银行封条还没拆。
“先买面包。不是那种切得比纸薄的,是整条的黑麦面包。再买黄油和香肠。学生肚子填饱了再进实验室。”
谢尔盖耶夫拿起信封在手里掂了掂,转身递给那个抱探头的男生。“食堂今天开伙。告诉厨娘,能买到什么就做什么。”
男生抱着信封跑向走廊那头。食堂方向传来锅勺碰灶台的动静,学生们呼啦啦往那边涌。
李山河把合同草稿推过去。“三组人,专业你帮我挑。费用走山河能源公司技术服务合同,不走援助。国外挑不出毛病,你们也站得直。”
谢尔盖耶夫翻开合同,手指点在条款上。“联合技术队的成果归谁?”
“归双方。联合论文署两边的名,专利一人一半。谁独吞谁是孙子。”
“你敢写进去?”
李山河拿过钢笔,在合同最后一页补上条款,签了名字,字迹压过纸背。
谢尔盖耶夫把合同看了两遍,摘下眼镜搁到桌边。他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枚铜质学院徽章,别在李山河大衣领子上。
“这是秋明钻井学院的院徽。冻土层下面是油层,油层下面是良心。”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手写的名单。名单已经写了很久,纸上钢笔字迹有些褪色。
“乌法航空附件厂的库兹涅佐夫是我大学同学。他那条高温涂层生产线是原苏联航空工业部的独苗。西方公司出价太低,他不肯卖。”
“他开价两百万美金。”
“价格没问题。但他有附加条件。”谢尔盖耶夫把名单翻到背面。“厂里有一批退役的涡扇发动机叶片需要测试,测试台得留用三年。另外,四十多个老工人不能裁,最小的也五十三了。”
“三年测试台留用可以。工人不裁,全部留岗。”
“那你得签两份合同。一份买生产线,一份保工人。”
“签。”李山河掏出钢笔拧开笔帽。“你给库兹涅佐夫打电话,告诉他我有这个打算。”
谢尔盖耶夫拿起桌上的老式电话,拨出号码,等了几秒,用俄语简短说了几句,挂断。
“他下午在厂里等你。带上现金,银行转账他不认。”
李山河站起来,从大衣内兜里掏出另一只信封。这次挺厚,封口敞着,美金纸张从里面露出来。
“学院修设备的钱。明天开始换暖气片,示波器我让人从西德空运。”
谢尔盖耶夫接过信封,没说话,只把信封揣进旧西装的内兜里。
实验室方向传来焊机声。示波器还在修,学生已经拆开另一台备用机。走廊里的面包味飘进办公室,黑麦的酸香混着融化的黄油。
李山河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那份名单上,还有多少人?”
谢尔盖耶夫翻开笔记本。钢笔点过一个个名字,有些已经划掉,旁边注着日期。
“深井钻井组四个人。冻土层研究组六个人。测井组三个人。还有两个退休的地质师,在家养病。”他抬起眼睛。“你要全带走?”
“全带走。能教课的先轮换来中国,身体不好的先养病,工资照发。等人好了再排课。”
“你图啥?”
李山河把钢笔收进内兜,整了整大衣领子,那枚铜质院徽在领口闪着光。
“图你那句冻土层下面是油层,油层下面是良心。”他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良心这东西,比油田值钱。”
彪子从吉普车里探出头。“二叔,食堂面包刚出炉,俺去也给你掰半拉?”
“掰一整个。抹黄油,加双份香肠。”
李山河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前朝楼上看了眼。谢尔盖耶夫正站在窗户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份刚签完的合同。
吉普车发动,轮胎碾过积雪,拐出学院大门。赵刚坐在副驾驶翻开笔记本。“老周刚才发来电报,大西北的深井实验室明天腾出来。首批四十人的签证许可,他亲自批。”
“回电。名单今晚发给他,一共十六个专家,外加两个退休地质师。住宿按教授标准安排,井场设备清单照他们开的买,一件别少。”
赵刚在本上记了几笔。“乌法的机票改到下午,库兹涅佐夫那边说生产线已经拆了一部分,怕西方公司再派人来搅局。”
“让他把图纸和核心部件先锁进保险库。”李山河看了眼手表。“工人工资表准备好,到了乌法先发钱。厂子裁撤这么久,人还守着设备,这份情不能白欠。”
面包的香味从彪子手里飘过来。黑麦面包切得挺厚,黄油抹得往下淌,香肠片码了两层。
车子驶出市区,公路两旁的白桦树挂着冰凌,乌法方向的路牌在雪雾里露出一角箭头。
李山河咬了口面包,嚼完咽下去,拧开保温杯灌了口热水。
“走,去乌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