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泵修理厂的烟囱确实冒烟。
车间里倒是没停，三台拆开的潜油泵搁在铁架上，工人正用刮刀清理叶轮积垢。墙上贴着排产表，日期还停在两个月前。
厂长是个秃顶的矮个男人，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他领着李山河转了一圈。车间东头摆着两台动平衡机，西角码着翻新的泵轴，试压池里的水结了薄冰。
“西方公司上个月来谈过。”厂长把试压记录递过来。“他们只买两台动平衡机，出价四万美金。厂里一百三十个工人他们不要，宿舍楼也不管。”
李山河翻完记录。“你这厂欠多少？”
“银行二百二十万卢布，欠薪三个月。”厂长苦笑一声。“供电局催了两次，我拿车间废铁换电费才撑到今天。”
“设备全留着。人也全留下。”李山河把合同草稿拍到桌上。“欠款我今天结，但有个条件。”
厂长抬起头。
“老井那边几百台泵等着修。你把厂里最好的师傅组个抢修队，今晚就跟我去油田。井口等不起，坏一台泵一天就少出几百吨油。”
“工钱怎么算？”
“抢修期间双倍工资，按美金发。”李山河指了指窗外排队等领工资的工人。“先把欠薪补齐，让他们回家吃顿饱饭。吃饱了才有力气修泵。”
厂长盯着合同看了半分钟，抓起桌边的钢笔。
安德烈把第三家厂也谈下来了。钻杆检测站靠近装车站，设备全是从西德进口的超声波探伤仪。站长领人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检测线通上电，钻杆一根根推进探头区，示波器上的波形跳得挺利索。
天擦黑时，三份收购合同全签完。宋子文把总账摊到桌上：三百万美金收购款，九百万卢布还银行，工人欠薪另算。
“总数不到四百万美金。”宋子文拨完算盘。“换回来三套完整设备，四百多名熟练工，外加油田服务产能。”
“这笔账划算。”李山河拿过账本。“西方公司光三台新钻机就要七百万，交货还得等四个月。我这四百万下去，今晚就能拉抢修队上井台。”
哈尔滨的长途电话在桌上响起来。魏向前的声音压得挺低，背景是车间冲压机的轰隆声。
“山河，通信厂这边订单涨得猛。山东三百二十台百路交换机正在装箱，河南又追加了两百台。但存储器和液晶屏的进口配额卡在省外贸局，没这批元件，下个月生产线就得停。”
“外贸局谁卡着？”
“新上来的一个副处长。说咱厂不在进口优先名录里，要重新审核资质。”
“让他审。”李山河把账本翻到资金余额那页。“审核期间先把钱拨给北京研发中心。方志远那边的数字蜂窝样机到了关键阶段，测试费不能断。”
“北京那边也催了。谢苗诺夫搞的九百兆蜂窝分区组网方案需要买一套西德进口的射频测试仪，报价八十万美金。”
“批。”李山河拿过钢笔在资金调拨单上签了字。“把秋明这边首船原油的剩余款划过去。油田修井要一笔钱，剩下的全投通信。油田是现金牛，通信是未来。”
魏向前在电话那头翻纸。“油田收益能稳住不？”
“老井设备磨损严重，修井队今晚就进场。”李山河看了眼窗外正在装车的潜油泵。“新区产量在往上冲，老区修好泵以后能稳产。两个月内油田利润先填维修窟窿，两个月后开始往国内输利润。”
安德烈推开办公室门，把三家工厂的抢修队名单递过来。
名单挺厚，每页都写着工种和工龄。钻井设备厂出了台钻机，井下泵修理厂派了十二个钳工，钻杆检测站拉来一车探伤仪。
“人全到院子了。”安德烈把棉帽往下一拉。“一共四十七个，最老的师傅修了二十五年泵。”
李山河走到院子里。检修车开着大灯，工具箱和配件箱码在车斗里。老技工换了件干净的棉工服，工具包斜挎在腰侧。
“油田那边井口等不起。”李山河站到车斗旁。“我也去不画饼，修好一口井，奖金按日产增量提成。谁能在三天内把三台老抽油机救回来，个人奖励两千美金。”
老技工把烟头捻灭在鞋底。“不用三天。我下午看过你们从井上拆下来的旧泵，全是叶轮磨损和密封失效。配件箱里有备件，今晚就能修。”
“那今晚就上井。”
检修车队开进油田时，井架上的照明灯已经亮起来。一号井的老抽油机停着，减速箱外壳拆了一半，齿轮上的齿全磨成了刀子形。
老技工带人把旧齿轮箱吊下来，换上从钻井设备厂拉来的翻新件。钳工们趴在井口拆潜油泵，叶轮捞上来时裹着一层黑油泥。
李山河蹲在井口旁，拿手电照了照叶轮表面。“还能用多久？”
“正常能用两年。”老技工拿刮刀铲掉油泥。“你们这口井含砂量高，叶轮磨得快，顶多撑八个月。我让车间接活新叶轮，备足配件就不怕。”
“配件钱从油田维修费里列。你开单子，我批钱。”
安德烈从控制室跑出来。“四号井压力往下掉了，可能是井底结蜡。”
“抢修队分一组过去。”李山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伊里亚，你带老技工去四号井。剩下的人接着修一号井减速箱。”
井台上焊机闪着蓝光，钳工们把新齿轮推进减速箱，扳手拧紧固定螺栓。柴油机重新发动，抽油机的驴头缓缓上下摆动，井口的压力表指针慢慢往上爬。
伊里亚在对讲机里喊。“四号井的结蜡清掉了，压力恢复到三十八公斤。”
李山河放下对讲机。索科洛夫走到身旁，军大衣肩头落着雪。
“六百户军属安置完成了。学校翻修款昨天下拨，医院补药已经入库。退役团里报上来四十多人想进油田运输队，驾照和操作证都有。”
“全收。运输队扩编，开油罐车和牵引车。工资按油田标准开，住房免租。”
索科洛夫摘下军帽掸了掸雪。“还有一件事。乌法那边我托人问了，航空附件厂的高温涂层生产线确实在卖。厂长是原苏联航空工业部的老工程师，厂子裁撤以后他留下看设备。西方公司出价一百五十万美金，他嫌低。”
“他要多少？”
“两百万美金，外加全厂一百二十名工人的安置。”
李山河掏出乌法来的电报，就着井架上的灯光看了一遍。电报末尾写着生产线能产涡轮叶片涂层，工作温度能扛到一千三百度。
“这批涂层技术国内是空白。”李山河把电报折好放回口袋。“大西北那边正在仿制航空发动机，缺的就是耐高温叶片。买下这条线，国产航发能少走好几年弯路。”
卫星电话响了。宋子文从港岛打来，声音里带着刚跑完各家银行的兴奋劲儿。
“李总，卢布今天又跌了百分之十五。别列佐夫斯基刚来电话，说愿意把乌法那家厂的联系人电话给我。但他有个条件。”
“啥条件？”
“他希望山河国际明年把原油贸易额度提到两亿美金。”
“告诉他。额度可以提，但每一船货都得带提货单、船期表和装船记录。少一份原件都不行。”
宋子文在那边敲键盘。“乌法联系人的电话已经拿到了。厂长叫库兹涅佐夫，原航空工业部下属厂的副总工程师。宋子文电话挂断前补了一句，日本富士通总部派人到了港岛，想在山河国际这边活动活动。他们愿意降价供应存储器和液晶屏，条件是山河通信放弃六十四路以上产品的自研。”
李山河靠在吉普车门旁。“让富士通的人等着。自研芯片不可能的事。存储器和液晶屏按正常贸易谈价，不谈附加条款。”
电话挂断。井台上四号井的柴油机重新轰响，抽油机驴头一上一下磕着冻土。
李山河把乌法电报拍到安德烈手里。“订四张去乌法的机票。彪子、赵刚跟我走。油田交给你和索科洛夫，井口坏了就抢修，油罐车照装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