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先收回去，你同学多大，在哪个学校，退学的话是谁说的？”
李山河拉开椅子让李山峰坐下，没有接那两张票，先把桌上的工作电报翻扣过去。
“还没毕业，他自己说的，他爸在城里的纺织厂，家里说欠着工资，书本钱都得找亲戚借。”
“明天把学校和家里情况告诉你田姨，需要读书的钱，咱们通过学校帮，没弄清楚之前别替人答应工作。”
李山峰摸着票边，“那我这些钱呢，我攒着也没急用。”
“你愿意拿多少，自己定，给出去之前要知道用在哪儿，帮他把书读完，比现在跟你搬饲料强。”
送走李山峰，李山河重新看了哈尔滨行程，拿笔添上两处地方，一家机械厂，一家纺织厂。
次日上午，魏向前在山河通信厂门口接车，李山河没进办公室，脱下大衣就往装配车间走。
“先看生产，莫斯科回来的木箱别拆，那边的技术员到了没有？”
“到了，图纸已经进资料室，彪子守了一夜，辅助设备放在隔壁库，接收单位下午过来核尺寸。”
车间里的装配台排到墙边，工人将板卡推入导轨，试验台上的电话铃此起彼伏，送检的小车停了两排。
李山河停在老化试验间外，“怎么排了这么多，后面的装配跟得上，试验卡住了？”
魏向前把车间主任叫过来，“新增一班后，试验台数量不够，昨晚还有二十六台等着进房。”
“设备没测完不能装箱，加试验台的钱先拨，发货日期往后解释，别让销售来这里催着放行。”
车间主任摘下帽子擦汗，“地方局天天打电话，我已经让他们找办公室，合格章在我手里，谁也拿不走。”
“这就对了，工人连班的情况也改一改，机器能转，人得睡觉，出一块错板，后头全跟着返工。”
高桥从电源测试区走过来，拿着一只拆开的模块，“新进的这批端子接触电阻不稳，暂时扣下三箱。”
“供货厂怎么说？”
“说以前都这样用，要求我们降低验收标准，我没有签字。”
李山河把模块还给他，“换供应商，原来的厂愿意改，就让他拿改后的货来试，降标准的话不用传给我。”
出了车间，魏向前请他看新建厂房，李山河却指向围墙另一边，那里的烟囱只吐着稀薄的烟。
“隔壁机械厂今天没开炉？”
“这个月只开了五天，给咱们做过机柜冲压件，手艺有，供货一直拖，后来换了别家。”
“过去看看，再去一趟纺织厂，今天不提前通知，不用他们准备欢迎。”
车停在机械厂门外，收发室窗台摆着几只搪瓷碗，一名工人端着热水出来，认出魏向前便招手。
“魏经理，你们还招钳工吗，我四级，能看图配件，工资晚半个月都行，能发就行。”
魏向前没有当场答应，“招人得试工，你们厂现在什么安排？”
“一周来三天，有活就干，没活回去，工资说等销售款，食堂原来还能赊饭，这个月也停了。”
李山河站在门边，“厂里没有订单，还是做出来卖不掉？”
“都有，旧产品卖不动，有人要新件，厂里又舍不得买刀具，等批下来，人家已经找别家做了。”
那人把碗递回窗口，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车好的小套筒，“你们试试这个尺寸，我自己车的，算不上白来求活。”
李山河接过套筒看了看，交给魏向前，“按试工规矩办，合适就招，调动和劳动手续一起弄清楚。”
离开机械厂，纺织厂门口有人推着自行车等开门，车后架绑着成捆的布，几个人围着磅秤问价。
李山河没有下车，先问魏向前，“厂里直接卖布？”
“处理库存，一部分拿来抵工资，职工拿回家再卖，价钱各不相同。”
“让人把这家厂的生产情况了解一下，我家有个孩子的同学，就指着这里发工资过日子。”
魏向前扶着车门，没有马上应声，李山河转过头，“还有什么话，别等回办公室再绕。”
“省里找过我，希望盈利企业参加帮扶，咱们被点了名，机械厂和纺织厂都在里面，想请您这两天见面。”
“帮到哪一步，买产品，出贷款，还是把人和债一块接过来？”
“还没说死，先提职工生活，后面提兼并，听口风，希望咱们替他们把拖欠工资补上。”
李山河将车窗摇起半截，挡住吹进来的雪，“见面可以，先告诉他们，工资谁欠的要分清，不能把欠条换个名字就递给我。”
回到厂里，魏向前把会议材料放到桌上，“咱们赚着钱，这话传出去，外头会说山河只顾自己。”
“隔壁的工人来试工，咱们招，生产上能合作，咱们下订单，拿全厂的现金去填不知道有多深的窟窿，我不签。”
“对方会说，国营厂那么多职工，总得有企业带一带。”
“可以带着干活，先把能干的工序拿出来，把设备和人配齐，有合格产品就有货款，不能只带着等钱。”
魏向前拉开椅子坐下，“按您的想法，只接车间？”
“先看价值，机械厂的热处理和工具车间未必差，纺织厂有销路的产品也能做，问题在什么地方，得进车间问。”
“整厂兼并的要求呢？”
“暂时不谈，厂办医院和学校怎么安排，退休待遇谁负责，历史债务谁确认，这些都没着落，接什么整厂。”
李山河拨通港岛电话，宋子文接起来便问主机运输，听完国内的情况，把话题转了回来。
“您准备投多少，刚从俄国搬设备，国内还得建基础，银行资本金不能再动。”
“银行的钱不碰，用山河国际已经实现的贸易利润，先留一千万美元，设一个东北工业专项投资基金。”
“境内落钱怎么办？”
“手续依法报批，项目一个个做，不凑数，把懂机械和生产管理的人找来，财务跟着核，但别只坐屋里看报表。”
宋子文问，“投资对象定国营企业？”
“所有制先放一边，看产品和人，资产评估公开做，厂房租赁也行，单独成立项目公司也行，别上来就包全厂。”
“优质资产剥出来，原厂会要求咱们多承担些安置费用。”
“可以谈，跟项目相关的培训和转岗列进去，钱花出去得有人学会技术，不能变成谁的接待费。”
电话那头传来笔划纸面的声音，“我让顾明远把几种方案备好，先锁定资金，境内没有批准前不付款。”
“还有一条，职工自愿，老技术工按本事定工资，愿意教徒弟的单列津贴，别让会干活的人排在后头。”
魏向前等电话放下，递来一张便条，“省里的人下午来，带头的是工业口的郑处长，我按您刚才的意思回复。”
“请他来车间，先让他看看咱们的工人怎么挣工资，再谈帮扶，会议室里的茶晚点喝不耽误。”
下午三点，郑处长到了装配区，手里没拿原定的座谈提纲，先交给李山河一份盖着公章的意向材料。
“你要单项合作，可以研究，不过有家外商已经递了报价，机械厂那两个车间，他们也看上了。”
李山河翻到附页，待处置范围里写着热处理车间和工具车间，下面还列着一栋不起眼的老试验楼。
“这栋楼为什么一起卖，里面有什么？”
魏向前凑过来看了地址，伸手翻到下一页，“高桥提过，厂里早年有套精密模具试验设备，配套人员就在这里。”
郑处长把公文包放到工作台旁，“外商要求设备和技术人员一同签约，给的价格高，还肯垫一部分欠薪。”
李山河合上材料，抬手叫住准备离开的车间主任，“下午的会议先停，把高桥请来。”
“李总，您要加价？”
“先带我进那栋楼，机器还没看，谁也别替它定成废铁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