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北方明珠号的复建卡住了。”
赵刚把电报递到李山河面前,电报纸边角沾着油污,最后一行字被人用铅笔圈了出来。
“大连港那边说,特种钢板焊不上,焊缝一冷就裂,已经废了三块板。”
李山河接过电报,扫了一遍内容。
田玉兰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停在门边。
“又要出门?”
“得去大连一趟。”
李山河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船体不能等,钢板也不能让人拿着试错。”
彪子正蹲在炕沿边逗孩子,闻言抓起棉帽扣在脑袋上。
“二叔,我跟你去。”
“你留下。”
“凭啥?”
“满月酒还没办,你跑大连干啥。”
彪子挠了挠后脑勺,“我能在船上办酒,海风一吹,孩子长得结实。”
田玉兰抿着嘴笑了一下。
“你可拉倒吧,孩子还没见过海,就让你带去吹风。”
李山河看了彪子一眼,“这回带赵刚,厂里要你盯着,设备交接不能出岔子。”
“那我守家?”
“守住哈尔滨,顺便把新厂的工人名单摸清楚。”
彪子拍着胸口,“二叔你放心,谁敢在厂里伸手,我把他手指头一根根掰回来。”
“少说狠话,按规矩办。”
“那就按规矩掰。”
赵刚站在旁边,嘴角动了动,没接这句话。
大连保密施工区的电话很快接通,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山河,船体内侧的钢板已经送到,工艺人员试了五回,焊口都过不了低温冲击。”
“钢板牌号呢?”
“苏联原厂库存,成分没问题,厚度也够。”
“焊材和预热设备呢?”
“焊材从乌法调,预热设备是船厂留下的旧货,能用,效率差。”
李山河抬眼看向赵刚,“大连那边缺什么?”
赵刚翻开记录本,“缺一套稳定的热处理炉,缺能做低温焊接的技师,还缺懂旧船体应力的总工。”
“哈尔滨重型机床厂呢?”
“老总工在,刘长顺能带班,乌法来的十二名技工也在厂里。”
李山河拿起电话,“老周,给我四十八小时,我把人和设备送过去。”
“你手里那座机床厂刚重组,生产线才恢复。”
“正因为刚恢复,才有能打硬仗的人。”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国家接收的十八家研究所里,有三名材料专家暂时在哈尔滨,他们能不能去?”
“让他们带队,资料和设备都走正式手续。”
“我给你开接洽单,人员由你调,费用从船体续建项目里走。”
“成。”
“山河,这条船的事,上面盯着。”
“我知道。”
“焊缝要是再裂,船体续建就得往后拖,拖一天,材料和人手都得多耗一笔。”
李山河拿起钢笔,在桌上的运输单上写下几行字。
“给我三天,先把焊接工艺定下来,剩下的边做边改。”
老周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你还是这个脾气。”
“船在大连,我的东西也在船里,换谁都得急。”
“还有件事。”
“您说。”
“今天有人送了块牌匾到朝阳沟。”
李山河抬头,“谁送的?”
“没落款。”
“牌匾写的什么?”
“山河有根。”
田玉兰正在给孩子掖被角,听见这句话,手停在被面上。
老周的声音低了些。
“这东西不能挂在外面,先收着,等满月酒那天再看。”
“知道了。”
“你们家两个孩子满月,别办大场面。”
“我也没打算张扬。”
“省里有人想来。”
“让他们别来。”
老周笑了,“你倒会替人省事。”
“酒席少,麻烦少,孩子能吃饱就行。”
电话挂断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田玉兰把大一些的男孩递到李山河怀里。
“你给孩子起名没有?”
“男孩叫李承岳,女孩叫李安宁。”
“一个承,一个安,念着挺顺。”
“男孩子以后扛事,女孩子一辈子平安。”
田玉兰低头看着两个孩子,鼻音有点重,“你这当爹的,倒是想得远。”
李山河抱着孩子,手臂没动,目光落在小家伙攥紧的拳头上。
“远处的事得办,家里的事也得顾。”
三天后,哈尔滨开往大连的专列挂上了两节设备车厢。
车厢里装着移动热处理炉,焊材烘干柜,检测仪和一批从重型机床厂拆下来的辅助设备。
三名材料专家坐在最前面的客车里,刘长顺带着六名工人守着设备。
李山河临上车前,回了一趟朝阳沟。
满月酒办得很简单,院里摆了六桌,猪肉炖粉条,大骨头,酸菜白肉,还有田玉兰亲手包的冻饺子。
吴白莲抱着孩子挨桌走,逢人就说孩子吃得好睡得稳。
彪子端着酒碗,凑到李山河身边。
“二叔,这俩孩子长得都像你。”
“你看出哪像了?”
“鼻子像,脾气也像。”
“孩子还没哭,你就知道脾气了?”
“刚才我抱闺女,她抓我耳朵,劲儿大着呢。”
田玉兰从旁边接话,“那是你把胡子扎着孩子了。”
彪子摸了摸下巴,“我说呢,刚才她一直盯着我。”
院门外,赵刚带人抬进来一只长木箱。
木箱外没有发货单位,只有两道封条。
李山河走过去,亲手拆开。
红绸掀开后,黑底金字的牌匾露了出来。
山河有根。
四个字没有印章,也没有题款。
田玉兰站在炕沿边,盯着牌匾看了片刻。
“这东西挂哪儿?”
李山河用手摸了摸木框,“挂在堂屋里,别挂门口。”
彪子端着酒碗凑过来,“这谁写的,字挺硬。”
赵刚看了他一眼,“你看得懂?”
“我看不懂字,还看不懂劲儿吗?”
李山河看着那四个字,没接话。
老周送来的东西,落款越干净,分量越重。
堂屋里孩子哭了一声,田玉兰赶紧转身去抱。
院外鞭炮响了两串,火药味混进饭菜香里。
李山河把牌匾交给赵刚。
“收好,别让外人拍照。”
“挂起来还怕人看?”
“看见字没什么,猜送的人,才麻烦。”
赵刚点头,把牌匾重新装回木箱。
大连的专列在夜里抵达。
老周已经站在施工区门口,身旁跟着船厂总工和几名技术员。
“设备到了?”
“到了,人也到了。”
李山河踩上结霜的钢板,远处的北方明珠号裹在灯光里,船舱内部传来焊枪的噼啪声。
总工迎过来,“李老板,钢板焊口的问题比预想难,船体旧结构受过多次切割,里面的应力没散干净。”
“你们试过什么办法?”
“加热,换焊条,改变焊接顺序,都试过。”
“结果?”
“板能接上,冷下来就裂。”
刘长顺从设备车旁走过来,“李总,热处理炉还没接好电,今晚只能先搭临时线路。”
李山河抬头看向船体内侧,“先别焊了。”
总工愣住,“停工?”
“把裂口全切开,重新测应力,旧焊缝一处都别留。”
“这样会多拆两天。”
“拆得越干净,后面越省事。”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李山河拍了拍钢板。
“把船体当成一台旧机器,先找它的毛病,再补新件。”
船舱深处传来一声脆响。
咔。
一块刚固定好的钢板沿着焊缝裂开,裂口一直爬到加强筋边缘。
总工脸色变了。
李山河走近裂口,伸手接过赵刚递来的手电。
裂开的钢板里面,露出一层颜色发暗的旧金属。
金属上刻着一串被磨掉一半的编号。
老周盯着那串编号,收起了刚才的笑。
“这不是船厂原来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