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撤到吊臂外面,吊车司机听周厂长指挥,谁也别往底座跟前凑。”李山河拦住方志远,朝魏向前摆手,“叫结构组过来。”
周厂长跑到吊车旁,接过指挥旗引着钢架落回支架,等钢索卸了力,才蹲到基座边检查断口。
“螺栓先封存,换没换过,得拿原件比。”李山河转向赵刚,“现场交给联络组,今晚停吊装,别拿工人性命抢进度。”
“明早的检查怎么办?”魏向前追过来,“供电柜跟塔基都出了问题,他们进门就能挑毛病。”
“拆检让专组在场,试验推迟,原因写清楚,没修好的设备不许送电。”
回到值班室,电话已经响了两遍,吴白莲在那头叫他名字,话说到半截,被一阵孩子哭声打断。
“我表姐在第一棉纺厂,今天厂里贴了破产通知,几千人的饭碗没了,她抱着铺盖站在街边,不肯回家。”
李山河拉过椅子,“她叫什么,在哪个门,你先把人接进屋,别让孩子跟着挨冻。”
“叫何秀兰,在南门,我给她送钱,她不收,说钱花完了还得找活,山河,你能不能见见她?”
“让她等在门卫室,我过去,先别替我许工作,厂里什么情况还没弄清。”
棉纺厂南门堵着三辆板车,被褥卷和搪瓷盆堆在车斗里,门口贴着腾退集体宿舍的通知,下边另盖了一枚接管组公章。
何秀兰抱着个布包站在墙根,吴白莲给她买的烧饼还没动,见李山河下车,她把布包往身后藏。
“白莲多事,我原本想问问你们厂缺不缺擦机器的人,没打算让她把你叫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工种?”
“织布挡车,二十二年,后来带过两班人。”何秀兰把烧饼塞给孩子,“眼睛还行,断一根经线也能接。”
李山河朝宿舍门口看去,“厂子停产,连住的地方也收了?”
“说房子拿去抵债,让我们先找亲戚,六个人一间的屋,我住了十几年,今天连炕板都叫抬出来了。”
孩子揪着母亲衣袖要水,何秀兰打开布包,里面露出两只绕线梭子,她赶紧拿旧毛巾盖住。
“我自己的,练手用的,没拿厂里的东西。”
“没人说你拿东西。”李山河把保温杯递过去,“带我看看车间,先找能开门的人。”
门卫认出了随行的魏向前,打过电话才放行,一名姓陶的接管组干部领着他们进厂,走到织布车间便掏出手电。
“欠电费,白班也只开半边窗,机器停了四个月,厂里提出整体出租,可谁都怕接下工资债。”
何秀兰擦去织机盖板上的锈粉,伸手拨了拨传动轮,“这台换过轴承,清理上油还能转,后边那排得换皮结。”
“设备处说大部分只能拆废铁。”陶干部把手电照过去,“你能确定?”
“叫维修班来试,谁要买废铁,让他先看布从哪儿出来,三十岁的人总不能因为没饭吃,就算干不了活了。”
李山河从机架上取下一截布头,搓了搓经纬,“厂里能织厚布吗,防风服外层那种,还有做背包的帆布?”
“厚斜纹布做过,帆布得调机,后整理车间还有轧光设备。”何秀兰扯开布头,“服装得看缝纫分厂,它跟我们一个院。”
陶干部接过话,“缝纫分厂的人也散了,缝纫机在,包缝机有一半能用,你准备做什么?”
“先问买家。”李山河朝魏向前伸手,“借办公室电话,把安德烈找来,让他叫油田劳保负责人一起听。”
电话转了两次才接通,安德烈还在解释铁路调车,李山河截住他,“先说衣服,油田工人现在穿什么?”
“旧棉衣外面套工作服,风从领口往里钻,采购处买过一批,袖口磨几天就破,工人不愿领。”
“防风外罩,里头留足套棉衣的位置,领口加挡风片,肘部和肩部补强,这样的货要多少?”
“样衣能过,油田先拿三万件,我还可以问铁路,养路工跟扳道员都缺,别做得太窄,抡锤抬胳膊得方便。”
李山河指了指何秀兰,让魏向前把要求写在纸上,“再问帆布包,按军用包的结实程度做,给他们装工具。”
“包底要双层,扣件别遇冻就断,我拿旧包给你寄过去,价钱合适,铁路能一起订。”
电话挂下,陶干部把茶杯往桌里挪了挪,“李总,你是想收一批布,还是准备接厂?”
“我想租下能生产的车间,设备经评估后收购,把缝纫分厂一道盘进来,历史债务按破产程序处理。”
“接管组可以谈,原来的职工呢?”
“岗位跟订单走,先召回维修跟技术骨干,能上机的上机,需要培训的进培训班,工资标准贴出来。”
何秀兰把布头攥成一团,“我们这批四十多的也能考,别在年龄那一栏就给划了。”
“你先组织试机,合格布织出来,班组长由车间推,我只认活,不认谁给谁递过条子。”
陶干部起身要去找材料,李山河叫住他,“宿舍腾退先缓三天,费用由我垫,等清算组把房屋权属说明白再议。”
“这钱还没签合同,你就垫?”
“工人散到各县,再有订单也找不回来,先把人留下,我垫多少都写进协议,厂里同样得认。”
魏向前在旁边划掉原定的床单产品栏,“旧产品全停,防风服跟帆布包先做样,外层布料需要单独试验。”
“对,劳保服不能靠手摸着厚就卖,耐磨跟低温柔韧都得测,碰明火的岗位另列要求,先别包揽。”
何秀兰抱着布头跑出去叫人,没过多久,几个女人带着扳手跟油壶进了车间,其中一个连围裙都没摘。
李山河跟到门口,何秀兰正弯腰拉开机座下的旧纱,半截衣袖磨出了洞,她把袖口卷上去,朝同伴要钳子。
“王姐,把线头夹出来,别硬拽,维修班检完电再开机,咱们先把这几台擦出来。”
吴白莲站在他旁边,将那块凉掉的烧饼掰开,“她还没吃饭,上午跑到现在,嘴上就没提过饿。”
“让食堂烧热水,今晚来试机的人管饭。”李山河转头找魏向前,“预算从专项基金走,原料先按样品量领。”
车间门外传来鞋底蹭地的响动,一个夹着皮包的男人跨过门槛,抬手便去拦维修工合闸。
“谁让你们碰机器的,合同还没签,出了事谁负责?”
陶干部赶过来介绍,“这是原来的马厂长,目前协助移交,试机是接管组同意的,我已经向组长报过。”
马厂长没接那张批准单,盯着李山河,“机器可以谈,库里剩的布早就顶给别人了,你买厂,也买不到那些布。”
何秀兰放下油壶,“上个月还让我们给那批布换包装,怎么今天就顶出去了?”
“厂里的债务轮不到你问。”马厂长把皮包夹紧,“李总,别听工人乱说,货主今晚就来拉。”
李山河望向厂房后面的仓库,刚才进去的空货车已经倒到装卸台前,两名搬运工正往车厢里铺草垫。
“陶同志,先请接管组把库门封住,通知货主带原合同来。”
马厂长伸手去拿办公室钥匙,李山河挡在门前,“你也留下,今晚把布的去向说清楚。”
何秀兰凑近魏向前,将一块盖着检验章的布头塞到他手里,“这批布是我验的,库门上挂的牌子,却写着霉烂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