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许平闻言,却打断了李明夷,见後者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许平莫名有点打哆嗦,赶忙解释道:
「若真有什麽见不得光的,贸然进入,打草惊蛇。」
李明夷微笑道:「许兄以为该如何?」
许平略一思忖,乾脆带着李明夷进入楼阁,找了个距离目标包厢不远不见的房间,在里头盯着:
「等人出来,你我尾随其後,伺机盘问。」
於是,仿佛情景再现一般。
就如同冯涯抓李明夷把柄一样的操作,两人安静蛰伏等待。
过了一阵,从门缝里看见尚书夫人先一步走了出来,神色比之此前,明显和缓许多。
那自称代表李明夷的人与她盘了盘利害关系,双方少不了一番讨价还价。
徐静柔知道自家老爷的「底线」,虽是有求於人,但进退之间却也没失了方寸。
最後,初步达成一个约定:任家许诺出一大笔钱财,以换取不深究徐梁儿。
同时,任家保证绝不翻後帐,就此了断恩怨。
徐静柔对後一条是不怎麽相信的,但若花钱能赎人,自是好的。
只是包厢中的男人自称做不了主,还得回去禀告李先生,要尚书夫人回家去等後续消息。
徐静柔不疑有他,也想着回家与老爷商量,便急匆匆下楼离去。
又等了一会,包厢中进行了少许易容的黑旗才走了出来,也一样下楼去。
然而从门缝里窥见黑旗侧脸与背影後,许平表整个人都是轻轻一震!
「怎麽?许兄看出了什麽?」李明夷询问。
许平缓缓站起身,将眼睛从门缝拔出,低声道:
「这人有些眼熟……不过还得凑近了,才好确认身份!」
说话的同时,这位总捕头脑海中已浮现出了一个惊人的怀疑……只是,这个可能性太吓人,他不敢去联想。
不过,因这猜测,许平也严肃认真了起来,再不用李明夷催促,二人当即尾随跟了出去。
混在人群里,远远地跟在黑旗身後,往出走了几条街,黑旗似乎察觉到有人跟踪,突然加快脚步,猛地拐入一旁的巷子。
「追!」
李明夷与许平赶忙狂奔起来,再不顾隐藏行迹。
等追入巷子,黑旗也狂奔起来,二人死咬在身後,可许是不熟悉地形,黑旗很快奔入一条死胡同,扭过头来,与追捕而来的两人对视一眼,而後低低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黑色的符纸,朝地上一拍!
「嘭!」
一团浓厚的乌黑的烟气猛地扩散开。
将他的身影吞没。
「小心!」
李明夷低喝一声,警惕地拽着许平後退几步,等发现那并非什麽攻击异术,再扑上前,愕然发现,目标已经消失不见!
「不必追了!」
李明夷肩膀突然被许平扣住,他疑惑回头,只见这位府衙总捕头仿佛见了鬼一般,脸色已严肃的吓人:
「是密侦司……」
「什麽?」李明夷故作疑惑。
许平心神巨震,思绪混乱地喃喃道:
「当初,胤国密侦司的人与故园反贼在东城会面,城中调集官兵围捕,昭狱署、禁军三司与我府衙的人俱在……
我想起来了,此人是密侦司中的一个头领级人物!
当初逃窜了,修为不俗,对方应是有所顾忌,你我二人若继续追下去,未必是他对手!」
李明夷看向他:「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麽?」
许平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有点狐疑,怎麽就这麽巧,两人过来就正好撞上这一幕……
可滕王府又怎麽可能与密侦司有关系?
不……许平立即掐断了某个可怕的念头。
顷刻间,这位「人精」般的总捕头便已忽略了某些猜测,做出了决定,沉声道:
「我应该没看错,与尚书夫人见面的,便是密侦司的间谍!」
二人对视一眼,这一刻,双方心中不知多少念头闪过,最终只化为异口同声的一句:
「去北厂!」
……
……
「啊,你们是谁?」
京中一间并不起眼的售卖砚台、纸张、毛笔的铺子照常营着业。
突然被一群如狼似虎的肃清局官差攻入,唯一的一名眼神不大好的铺子老板惊呼一声,被狠狠踢中腹部,躬身如虾,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搜。」
跪地的铺子老板泪眼婆娑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只月白色鞋面的靴子,视线上移,是一个剑眉星目的白衣公子。
知微眯着眸子,轻轻吐出这个字,指挥下属将铺子翻找了个底朝天。
而这名被密侦司发展为外围成员的铺子老板早已吓得颤如筛糠,瑟瑟发抖,口不能言,满心绝望。
「公子,坐。」书童子涵双手抱着一把椅子过来,放在地上。
知微掀起衣袍下摆,轻轻坐下。
眼神复杂。
这里,便是「猫脸人」给自己的地址。
很快,便有一名下属惊喜地喊道:「找到了个东西!」
而後,一个用布袋死死封着的口袋被呈送到了知微面前。
她扯开系的死死的丝绸袋子,里头是个封蜡的大信封,扯开,再里面是一份份手抄的情报。
知微只简单瞥了一眼,便是唰地面色变了变,猛地合上情报,原样塞回布袋。
心跳如鼓……
「所有人,留下一半守在此处,另一半人押解此间谍上车,边做边审!」知微深吸口气,指尖兀自微微颤抖,寒声道。
众人见状,皆是一怔,意识到可能逮到大鱼了,一个个神情亢奋。
「大人,先回处里,还是先押去天牢?」有人问。
知微起身拂袖往外走,「去……北厂!」
众人一愣。
知微却已走出铺子,仰起白净的面孔,迎着冷淡的阳光,想着手中情报的内容与猫脸人的话。
不禁轻轻打了个寒战……
……
……
涉及密侦司,事情便已不再小了。
当然,许平决定汇报的更大原因,是因为冯涯的例子在前……谁也不知道尚书夫人的这次会面里头是否埋着「大雷」。
许平没那麽头铁,他对升官掌权也没有多大想法,只想窝在府衙的一亩三分地,不想进步。
所以,他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领导。
李明夷自然不会阻挠。
於是,二人原路折返,乘车直奔皇城,并顺利地进入北厂,在厅堂中见到了眯着眼,疑惑打量二人的督主黄喜。
「督主,我二人有重要线索禀告。」李、许二人抱拳行礼。
黄喜没看许平,一双灰色的眼珠子只盯着李明夷,心中有些打鼓,更带着一点不悦。
上回冯涯的事,虽说没波及到他,但冯涯归根结底还是北厂的人,被李明夷算计了一通,黄喜又怎会给他好脸色?
尤其,黄喜在北厂也是耳聪目明,眼观八方的主,更清楚李明夷最近在搞事,明里暗里在找任敏中的麻烦。
黄喜对此的态度是袖手旁观。
并不想卷入其中,大有看乐子的想法。
见李明夷突然造访,只以为李明夷又要闹麽蛾子,沉声道:「线索?」
「是,」李明夷神色平静,「是与兵部尚书府有关的。」
果然!
黄喜暗骂一声,愈发不悦,见他模样,许平叹了口气,赶忙开口:「回督主,此事亦与胤国间谍有关!」
立时,黄喜眼珠横了过来,坐姿也认真几分:「怎麽回事?」
许平一五一十,将今日如何去府衙看徐梁儿案,又如何巧遇尚书夫人,以及跟踪黑旗,被其逃掉的经过说了一遍。
「属下无能,被那间谍逃掉了,思忖此事恐怕涉及极大,不敢胡乱动作,这才急忙禀告督主!」许平道。
「此言当真!?」黄喜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神色微愕,「你看清了?」
许平迟疑了下,说道:
「属下不敢确定,但的确十分相似,而且,那人即便不是间谍,也绝对大有问题,试想,京中哪里来的这般行踪诡异,见了官差便逃的修行者?」
黄喜沉默!
心下已是掀起不小的风浪来,可再看向李明夷时,老太监也不免狐疑。
他思索了片刻,一时却是游移不定起来,想了想,沉声道:
「此事关系甚大,没有实证下,不可贸然惊动皇上,更不能外传,倒是这任……」
李明夷忽然认真道:「督主,我心知此事我该当避嫌,一些话由我来说没甚说服力,但一些事,还是不得不说!」
他叹道:「事实上,我从很早前就开始调查任敏中了,那还在他诬陷我之前。
事情起因,是我始终觉得当初孙行舟内鬼一案有些古怪,不顺畅之处,接手四处後,我便想着要从此入手。
至於惹得任敏中嫉恨我,竟不惜跨部门,越过北厂来弹劾我……这也令我十分意外。
我这一次得罪了朝中那麽多大员,若说出血最多的,该是工部才对,若说我第一个开刀的,则是吏部才对……
可工部,吏部都没有如此恨我,反倒是兵部尚书……便是想我倒霉的大员排队,他也排不到前头才对,为何偏是他宁肯得罪督主您,也非要置我於死地?」
这番有理有据的话一说,顿时让黄喜一怔。
便是许平也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来。
的确!
他们之前没有思考这个问题,只以为是任敏中出了名的脾气不好,所以才带头打击李明夷。
可如今细细想来,真的只是脾气这麽简单麽?
李明夷继续道:
「正因如此,我这段时日才依旧在找他麻烦,并非我心胸狭窄,非要以微末之身与一部堂官对抗,而是觉得不对劲,这才反覆出手试探。当然,若督主觉得我这说辞是在为自己辩护,也理所应当……」
黄喜见他语气真挚,心下也是微微动容。
可此事终归没有证据,他不可能偏听一面之词,正要开口,忽然门外又一名下属过来:
「督主,厂外三处主办知微求见!说有极要紧事!」
东宫首席也有事?黄喜一愣。
李明夷也是一副疑惑的样子。
「唤进来!」
……
不多时,知微脚步匆匆由远及近,她看到屋内的李明夷与许平也是一怔。
「他们也是有事来报,」黄喜见她神态,竟还解释了一句,才问道,「你有什麽要紧事?」
知微犹豫了下,一咬牙道:
「属下这两日捉到一条与胤国间谍有关的线索,今日带人收网,抓捕了密侦司的外围成员一名。并从其据点中,搜到一份新鲜送到的情报!还请督主过目!」
说话同时,她将一个布袋取出,双手呈上。
又是密侦司!?
黄喜惊疑不定,心中莫名有了某种不妙的预感。
老太监擡手一招,那布袋便被他摄入手中,李明夷与许平则默契後退几步。
「情报在搜查时打开检查,但只看了第一页前头几行字,便没有再看。当时周围许多官差都可为证。」
知微轻飘飘给自己解释了一句。
黄喜也没在意,三两下打开布袋,取出几张抄录的绝密情报在手,灰色的眼珠扫过去,登时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呼吸急促,口乾舌燥。
他往下多看了几行,却也没往後翻,而是猛地单手用力,将之死死攥在手里。
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这是奉宁府呈送兵部的绝密情报,怎会落入间谍之手?是谁人流出?
黄喜想到某种可能,不禁额头见汗,再也无法镇定,他直勾勾盯着知微,又盘问了几句。
可惜,那名外围成员并非核心,只是作为中转站,短暂留存此物。
「按审问结果,若我晚去半天,这情报都会被人取走了。」知微语气复杂地补充。
黄喜深深吸了口气,意识到此事已不是自己能压下的,当即将情报塞入怀中,眼珠扫过三人,沉声道:
「你等便在此等候,我这就进宫汇报!」
说罢,也不等三人回音,便疾步匆匆离开了北厂,直奔不远处的宫城里去了。
只留下李明夷、知微、许平三人面面相觑。
彼此似乎都有一肚子疑问,却谨慎地都不曾开口询问,各自找了椅子坐下。
情报涉及了什麽?令黄喜这般模样?
总不会……许平咽了口唾沫,感觉朝中又要大地震了。
这家夥怎麽也在?等等,猫脸人要我这时候抓人,而李明夷这家夥这段时日,也在找任敏中的麻烦,难道……知微深深看了李明夷一眼,暗叹一声:
「果然,你也收到了猫脸人的任务麽……」
李明夷神色如常地坐在黄花梨木椅中,视线飘向屋外,心想:
任敏中,这一招,看你如何接下?
……
……
皇宫,寝殿内。
颂帝身穿宽松的常服,斜斜倚靠在卧榻上,身旁桌上兽形香炉中青烟袅袅,他气定安神,一页页翻看手边的摺子。
忽而,尤达走入屋中:「陛下,黄喜有要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