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帝抬起眸子,嘴唇动了动:「叫他进来。」
心中泛起一丝期待。
肃清局创办至今,严酷的审查风暴横扫朝堂,各大衙门皆诚惶诚恐,这於颂国的稳定无疑是一种损害。
时至今日,查出的问题也不少,可始终没有逮到「大老鼠」,黄喜这次过来,莫非有了线索?
俄顷,眼珠灰白,样貌丑陋的老太监步入寝殿内,纤尘不染的地面上反射出他模糊的身影。
「启奏陛下,臣方才得到急报,肃清局三处知微逮捕了一名密侦司间谍。」
黄喜没有任何废话,直入主题,他从怀里取出那一份手抄的绝密军情,於颂帝疑惑的目光中解释道:「此物,乃是从那间谍所负责的站点」搜查到————臣简单扫了一页,涉及重大,不敢怠慢,恭请陛下过目。」
他将知微讲述的经过复述了一番,没有掺杂自己的主观判断。
而後,躬身上前几步,双手将情报呈上。
「什麽情报,值得你这般重视?」颂帝微笑。
可等他抬手接过,目光由上及下阅览,这位新君还算淡然的眸子陡然凌厉如剑,人也猛地坐直。
「沙沙沙————」
黄喜垂眸退後,盯着地面上模糊的倒影,只听到急促的纸张翻阅声响。
以及,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这是兵部的绝密公文————」颂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愕与不可思议,喃喃:「如何泄露了出去?!」
绝密级公文泄露,这本就是极重大,敏感的事。
偏生此事还发生在兵部————几个月前,兵部侍郎孙行舟勾结保皇党的案子才办完!
这意味着什麽?
稍微想一想,都不寒而栗————黄喜正是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才急着来此,闻声又道:「陛下,公文如何泄露,还待後续查证。不过,臣还有另一桩尚未查清,不辨真伪的事,不知是否当说。」
颂帝冷冷盯着他:「说。」
「是有关任尚书家的案子——」黄喜先简单提了下徐梁儿一案,而後才说起今日许平与李明夷撞破黑旗一事:「此事尚未查清,那许平也并无十足把握,只是怀疑。」
话音落下,老太监敏锐地察觉到寝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照入屋内的光线似乎都一点点黯淡下去,一股令他这个四境都有些胸闷的无形压力,於屋内弥漫。
「任妻与间谍密会————」
颂帝轻声呢喃,他又看了看手中泄密的兵部情报,两件事一经结合,那个念头顿时如疯长的野草,填满了心房。
「任敏中————难道他————」
这个念头刚浮现,就被颂帝硬生生压下!
这个猜测太过可怕,足以令新朝发生一场大地震,饶是身为帝王,也不能轻易下论断。
颂帝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等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冷静,他思忖了下,忽然道:「徐梁儿一案,朕也有所耳闻,是那李明夷在打击报复。」
黄喜说道:「陛下是怀疑,是那李明夷在搞鬼?臣也觉得巧合,偏偏是他与许平撞见此事。不过,此人倒是说了一番话。」
「哦?」
黄喜当即一五一十,将不久前李明夷那番辩解转述了一番。
颂帝听罢,同样也是微微一怔。
「他是说,他一开始便怀疑孙行舟一案有蹊跷,故而才反覆调查兵部?」
「此人是这般说的。」黄喜道,「臣不敢妄加判断真伪,也难以判断,他是在报复,还是真有此心。」
颂帝陷入沉思。
作为一个本性多疑的帝王,赵晟极对旁人的话总是保留一丝怀疑,从不肯轻信。
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不过他也必须承认,李明夷的说法的确值得琢磨。
任敏中作为受损大臣之一,宁肯得罪黄喜与滕王府,也要弹劾李明夷,这件事的动机是否纯粹?却不好说。
而更重要的是,此事固然巧合,可李明夷绝无能力将绝密公文从兵部带出才对。
肃清局压根没有查阅这种等级公文的权力!
何况,抓捕间谍的人是知微!是太子府的首席智囊!是绝对意义上和李明夷敌对的对手。
知微更不可能配合。
见颂帝陷入长久的沉默,黄喜犹豫了下,缓声道:「陛下,此事过於重大,不可轻易下判断,臣以为,当仔细多方核查。」
颂帝看向他:「你有什麽看法?」
黄喜沉吟片刻,道:「臣乃一介武夫,不善思考,只想到此案既然涉及甚广,不如召见不同的人私下询问。比如这公文如何泄露?该寻兵部其他人来问。」
「李明夷既说自己此前便怀疑孙行舟一案有问题,这才一直盯着任敏中,那也查一查他是否做过相应的调查。」
「再者,任敏中若————真有问题,那上回冯涯的事,就恐怕另有隐情了。也当重新问问。」
颂帝欣慰地点点头:「卿能想到这些,已是难得。」
他略作沉吟,道:「那便传唤兵部侍郎钱唯、刑部尚书谢清晏、以及————那个冯涯,来见朕。在此期间,莫要泄露此事,你要那三名主办官将嘴闭严,若泄露出去,朕绝不留情!」
黄喜应声而出。
兹事体大,底下人不敢耽搁,钱唯与谢清晏都在六部衙门内,来的最快。
加上六部办事的官署也建在同一片,结果两人的车马竟在皇城外头碰到了一起。
「谢尚书?」
「钱侍郎?」
两人各自走出马车,四目相对,表情皆有些许的微妙。
钱唯加入故园後,为方便朝中几人打配合,李明夷早已让双方彼此知晓了身份。
左右有锁心咒在,也不担心泄露对方。
而且,有关任敏中的行动安排,李明夷也提早给两人分别交待过,此刻交换了个眼神,无需说话,便明白到了补刀的时候。
「你也————」
二人异口同声。
而後心照不宣地微微一笑。
「一并入宫吧。
「7
「理应如此。」
两名朱紫袍在太监引领下来到寝宫,分别单独觐见皇帝。
先进去的是钱唯,甫一入室,便看到颂帝怔怔地坐在榻上,似在走神。
「臣,参见陛下。」钱唯恭谨地行礼。
颂帝回神,目光柔和地看了兵部这个「硕果仅存」的清白忠臣一眼,笑道:「这段时日听说你身兼两职,可还劳累?」
「为陛下尽忠,为朝廷效力,臣只恨分身乏术,不敢言累。」钱唯一如既往地跪舔。
维持着「官迷」的人设。
颂帝颔首,与他拉了几句家常,这才询问起任敏中最近的情况。
钱唯如实表述:「尚书大人近来心情不大好,听说家里人犯了事,想必也十分犯难。」
颂帝哼了一声:「贵胄犯法亦与庶民同罪,他那小舅子的事朕也有所耳闻————
话锋一转,颂帝询问起肃清局在兵部的调查情况。
钱唯「如实」表述,言语中十分得委屈,控诉道:「陛下,臣本不该多言,可那李明夷仗着陛下赐予的权柄,屡屡针对我兵部,已到了刻意刁难的程度。这段时日几乎隔一阵便来闹一回————」
颂帝神色平静:「的确不妥,即便上回任敏中误解了他,也不该如此滥用权力。」
钱唯告状道:「陛下,臣以为,此人不只是报复,而是一开始便目的不纯。早在四处刚来我兵部时,便查得格外仔细,挨个盘问,任尚书带着我们不许他查,结果还险些酿出冲突来————」
颂帝心中一动,追问道:「任敏中拦着不让查?」
「呃,」钱唯找补道,「主要是这些人太过分,什麽都要查,好似故意找茬一般,尚书大人才予以阻拦。」
颂帝目光倏然一沉,点了点头,又笑问:「那近来呢?四处都来查什麽?」
「就是查一查来往公文。」
「哦?那机密公文————」
「那怎麽可能给他们瞧?」钱唯道,「四处能查的都是不重要的那些归档文书,凡涉及机密要事,皆分轻重藏於衙门内高官房内,以铁质柜子存放,精巧机锁防护,钥匙他们也拿不到。
如绝密」一档的公文,整个衙门,更是只存放於尚书大人的值房中,连臣与陆侍郎都看不见,四处的人自然不可能看到。」
颂帝点点头,将手中的那份公文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这————奉宁府送来的?」钱唯看了内容,吃了一惊,「这是————」
「哦,任敏中呈送给朕过目的,」颂帝笑了笑:「找你来,也是要你参详一番,这些後勤诸事项,你在奉宁府时便在负责,想问一问你,陈龙甲所求的军需是否合理?」
钱唯恍然大悟,当即仔细看了一会,又算了算,才说出了个他估摸着合理的数额。
自然是比这份情报所求要少了不少。
颂帝也不意外,颔首道:「那便依照你估算的去准备,给陈龙甲送去吧,此事你来负责。」
「是!」
钱唯面露喜色,一副深受皇上器重的欣喜模样,收起公文告辞离去。
「对了,叫谢清晏进来。」颂帝补了句。
「是!」
钱唯走出寝宫,拐弯来到偏殿,与谢清晏打了个招呼,便错身而过,先走了。
谢清晏整理心情,步入殿中。
颂帝照旧先与他拉了拉家常,这才话锋一转,问起李明夷的四处在刑部的调查情况。
谢清晏同样一番控诉,表示李明夷与自己有旧怨,怀疑其在故意折腾针对。
颂帝听得心如止水,问道:「这李明夷可曾与你打探过孙行舟一案?」
谢清晏一愣,点点头:「的确问过,此事当初由臣办理,这李明夷许是想从此入手调查吧。」
「何时问的?」
「有段日子了。」谢清晏回忆了一会,才说出了一个大致的日期,并补充道:「当时工部尚书刚弹劾他索贿结束,这人便先後来了礼部与我刑部。那时候问的,还很仔细。」
这个时间,明确是在任敏中弹劾李明夷是反贼之前————
也就是说,李明夷此人自称早在怀疑、调查孙行舟一案的话是真的————与钱唯所说也吻合————颂帝默默点头。
冯涯被停职後,整日在家中闷闷不乐,酗酒度日。
因生活清贫,宅子距离皇宫较远,因此是最後一个被通知的。
「老冯,督主唤你过去!」
一名北厂内,与冯涯关系还算不错的同僚推开他家院子,将冯涯从午睡中唤醒。
「督主唤我?」冯涯迷迷糊糊,打了个激灵,警惕不已,「何事?」
「不知。你随我赶紧走便是,可耽误不得!」同僚催促。
冯涯心中不安,但觉得事情已经过去,总不会再被清算,洗了把脸,便急匆匆去了北厂。
并於北厂门口见到了黄喜。
「督主!」
黄喜不悦地瞪了眼因遭受打击,心情萎靡,不修边幅的冯涯,对另一名下属道:「去取一套新制服来给他,这般打扮去见陛下,成何体统?」
「面圣?!」冯涯猛地一震,瞪大眼睛,不明所以。
黄喜将他拽到一旁,见左右再无旁人,忽而沉声说道:「陛下稍後要问你上次弹劾李明夷的事,你务必在保证事实的前提下,尽可能将责任推诿给任敏中,可明白?」
冯涯一脸懵逼:「督主,这是为何————」
黄喜冷冷一笑:「李明夷最近在查一起旧案,涉及到任敏中的亲戚,你可知道?」
冯涯虽停了职,但也不是全无半点渠道,对此事还是有所耳闻的,他打了个激灵,忽然明白了什麽般道:「您是说,任尚————敏中要倒霉?」
冯涯不傻。
相反,他很聪明。
只是他不屑於人情世故而已。
此刻立即脑补出真相:
任敏中要倒霉,黄喜要自己将责任推给对方,如此一来,既可以打击任敏中,报其上次越权干涉北厂事务的「仇」,更可以挽回丢失的印象分。
毕竟,冯涯身上是浓浓的北厂烙印。
冯涯犯错,皇上虽然没有怪罪黄喜,但扣了印象分是一定的。
而只要将主要责任推给任敏中,那就可一定程度做出挽回。
黄喜冷笑道:「我可什麽都没说,你小子若想重新起来,延续仕途,便想好该怎麽做。」
重新起复————冯涯口乾舌燥,心跳如鼓,他自然明白,将锅甩出去,无论如何都对自己更有利。
反正那任敏中对他也没恩德,当初弹劾李明夷的事,分明是二人一起做的,结果出了事後,任敏中将一切责任都丢给他来背,自己置身事外,冯涯如何能不记恨?
「属下明白!」冯涯没有犹豫,便做了决定。
黄喜笑了笑。
眼中却是一片忧色。
他对於冯涯这个「反骨仔」自然全无好感,但却不得不救!
因为任敏中无事还好,可若真的有问题,那冯涯与任敏中合作,是否意味着冯涯也有问题?
这牵连下来,黄喜自己也要担责!
所以,只能捏着鼻子,许给这冯涯点好处。
这时,新的衣服送到了,黄喜让他换上,这才领着他入宫。
不多时,冯涯第二次见到了大颂的九五之尊。
「小人冯涯,参见陛下!」
冯涯噗通一声,五体投地,整个人额头贴在了光可监人的地板上,极尽卑微。
只听到颂帝低沉的声音浩浩荡荡,从天上飘下来:「朕问你,任敏中与你弹劾李明夷一事,细节详细说来。」
片刻後。
颂帝挥挥手,将冯涯赶了出去,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这位皇帝孤独地坐着。
按照冯涯透露出的意思,任敏中在弹劾李明夷一案中,才是推手。
再结合刑部、兵部、知微、许平等人,这从各个势力,不同阵营的汇聚来的信息————
李明夷身上的嫌疑迅速地淡去。
任敏中的疑点则明显深了一层。
「是他麽————」可颂帝依然举棋不定,心烦意乱,须知,奉宁派出身的这些朝廷大员,每一个都是在扶他上位的过程中出了大力的。
任敏中勾结胤国人?
这个可能性并非没有,但他委实不愿接受。
正在颂帝恍惚失神的时候,外头,尤达的声音又传了进来:「陛下,凤凰台陈久安,陈大学士求见。」
颂帝眼睛一亮,是了,自己困於情分,看不清,断不明,可他还有可以信赖的谋臣!
「速请陈爱卿进来!」
不多时。
一脸忠厚老实模样,早已晋级为凤凰台「二号人物」,成为大颂笔杆子,理论大家,皇帝身旁红人的陈久安恭敬进来:「陛下,臣是来汇报近期新写的一篇文章的————」
颂帝摆摆手,下地拉起陈久安的手,道:「爱卿的文章朕稍後再读,朕此番正有一件要事,无人可分忧,卿来的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