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没人意识到这是一场多大的危机。
这不过是一起纷争,一个旧案,一个门客挥戈袭向一位堂官,一件官场上茶余饭後的谈资。
直到朝会过後,这起「罢黜」引发的风暴席卷向每一个人。
「许惟敬以徐梁儿案弹劾任敏中?後者请停职?父皇准了?」昭庆听完弟弟的讲述,手中的筷子跌落下来。
她漂亮白皙的脸蛋上满是错愕与震惊,神情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从字面上,主动请求暂时停职并非罢黜,似乎等案子查清,一切便会河清海晏。
可昭庆并非单纯无知的少女,虽距离未来的腹黑人设仍遥远,对政治风向的嗅觉却极敏锐。
「许惟敬是父皇的人,这般大事,必是父皇授意。」
「是父皇要拿下任敏中?可————为什麽?」
昭庆呢喃低语。
滕王挠挠头,一脸懵逼:「我不是说了因为徐梁儿————」
阿福仍在上分。
昭庆压根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分析道:「以任敏中的身份地位,在派系中的影响力,如非极大的要紧事,不可能如此。」
滕王抬手,在亲姐面前摆动:「喂?姐,你听到我说话没有?是因为徐梁儿————」
昭庆双臂环胸,以手指摩挲着线条流畅的下颌:「只有两种可能,要麽是派系之争,任敏中结党营私,私下做了什麽挑战父皇权威的事。要麽————便是与北边有关!」
滕王一屁股坐下,傻了:「完了,老姐聋了————」
「可无论哪种,都不会凭空出现,除非有人在暗中发力————」昭庆脑海中霍然浮现出一张笑眯眯的少年的脸孔。
「在下是给自己找宅子,若知晓是凶宅,岂会过来?」
「是冰儿、霜儿猜出有暗室,又不是我。和我有什麽关系?」
「殿下,我真的不知情————」
当日看宅子时,李明夷的话语在耳畔回荡。
她瞳孔地震:「会是你吗?」
想要分辨,并不难。
她骤然起身,径直往外走,朝门口两尊门神般的双胞胎说道:「备车,去肃清局!」
与此同时,京中其他人也陆续收到了消息,震惊得无以复加。
礼部。
白经纶因年迈,颂帝特许他非重要的朝会可以缺席,因而,直到老人从家中来到衙门,撞上急匆匆迎上来的两名礼部侍郎,才从後者口中得知早朝上发生的大事。
白经纶微微一滞,心中无数念头升起又落下,最後定格在李明夷身上。
「不会吧————不可能啊————」
「他岂会有这等手段?是巧合?」
「到底发生了什麽?」
——
老人揪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眉头紧皱,眼中满是忧虑。
这小子,可莫要出事啊————否则就白投资了————
凤栖宫。
罗贵妃听到宫女送来的消息後,也是为之一滞,一时又是诧异又是狐疑。
任敏中如何惹的陛下如此处置?必有大事、要事发生,可她却没听到半点风声。
「李明夷搞的徐梁儿案?笑话,这点小事怎麽会————」
坤宁宫。
皇后宋令仪听完下人汇报,也是露出茫然的神色,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只是心底生出一种隐隐的不对劲。
距离新朝建立眼看着才不到一年,却先後废了两个尚书,死了一个宰相。
这天下,这般难坐稳麽?
凤凰台。
徐南浔挂着太师的头衔,却并不在朝中担任实在公务,因而平常也无需上朝。
「太师怎麽来了我这里?」杨文山得知徐南浔来访,亲自出门将其迎入房间,笑着询问。
徐南浔微微一笑,将随身携带的布袋打开,取出一摞厚厚的文稿,说道:「眼瞅着入冬了,朝廷也该为明年如何施政做筹备,老夫这段时日拟了一份想法,想着先请杨相过目一二,挑一挑错,若能你我一同上奏陛下更好。」
杨文山一怔,顿时认真了起来,双手捧起文稿阅读。
可知看了前头两页,他便迟疑着抬起头,温声道:「太师以为,明年该以恢复地方民生,促生产为主?」
徐南浔点头:「南周时,中央势弱,地方糜烂,如今我大颂国立,用一年功夫已稳住了地方格局,趁机换了一次血,却也令地方动荡不安,正当休养民力,注重民生,恢复经济,聚集人心,如此方可恢复国力,以防北方。」
杨文山将文稿放在一旁,叹道:「太师所言极是,只是如今陛下刚推行肃清不过一月余,内鬼反贼尚未根除,只怕——
——不是上奏的好时机。」
徐南浔皱眉道:「肃清总不会是常态,这段时日,已经揪出不少人,朝野为之一清,岂非上奏好时机?」
杨文山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太师还不知道吧,任敏中,出事了!」
他将早朝发生的事讲述了一番。
徐南浔呆住了,失声道:「陛下怎能如此?那任敏中才能不小,更有立国之功,怎的就要夺权?老夫这就去找陛下问问。」
杨文山赶忙起身拽住他衣袖,说道:「方才陈久安去了宫中,你此刻过去,只怕还要等,不如且先等等。」
徐南浔失笑:「老夫进出陛下住处如回家,陛下莫非还能为了与那陈久安交谈,让老夫在外等候?」
杨文山沉默不语。
徐南浔一滞。
李明夷一早就来到肃清局,并未让众人去忙碌,而是约束所有下属在衙门内等待。
而不出预料,散朝後不久,黄喜便来到了四处。
李明夷客气地将其请进厅中,微笑等待他说话。
黄喜见他模样,有些意外,才说道:「今日早上——————
,他将早朝的事说了下,而後轻飘飘地道:「按理说,你这次提供线索,算是立功。不过你屡次干预府衙判案,便是越线了。
功过相抵是一方面,另外麽,最近朝中大臣对你颇有微词,为了你好,这四处主办的职,便换别人吧。」
撤职。
李明夷丝毫没有意外,仿佛早预料到这一日般,在黄喜诧异的自光中将早已准备好的请辞书,以及身上的主办腰牌一并奉上。
这时候,黄喜才发现,李明夷今天并未穿官袍,而是一身青衣。
「在下感念督主回护,最近王府里也的确事务繁多,正欲请辞去这一职,只是担心辜负陛下信任,如今倒是可以松一口气了。」李明夷微笑道。
一换一,已是大赚。
「————如此也好,」黄喜深深看了他一眼,似感慨般道,「做官未必好,有时候,连我都羡慕你们这些门客,来去自如。」
「督主说笑了。」
黄喜起身:「行了,今後四处的事由三处兼领,二处的事又一处兼领,不必送了。」
这是裁撤合并?
四个主办,一场风波下来,只剩下许平和知微两人幸存了。
李明夷依然将黄喜送出门,等转回身,就看到身後梅好雨和王大千一脸复杂地走来:「大人,可是出了什麽事?」
李明夷笑着说:「今後不必叫我大人了,我已卸任主办一职,你们正好将此事通知所有人,今後向知微主办汇报。相关事务你俩负责交接,一些公文已经放在我值房里了,我这便走了,至於送别宴什麽的————也免了吧。」
老梅和大千皆是一愣。
想说什麽,却又说不出。
李明夷拍拍二人肩膀,径直往衙门外头走。
来了这里一个多月,干掉一个尚书,也险些被人干掉,趁职务之便收集了不少情报,还贪污了一大笔钱财。
已是心满意足。
走出去的路上,沿途还有不少官差向他打招呼,没人知道他已卸任,更不知朝中的大地震。
李明夷微笑致意。
等他独自一人,两袖清风走出昭狱署的大门,就看到门外刚好停下一辆熟悉的马车。
冰儿与霜儿分别坐在马车前头宽大的「驾驶位」上。
「李先生,有请。」
李明夷表情古怪地钻入车厢,看向坐在里头穿着一身暗红色长裙的女子。
「殿下,您怎麽来了?」
昭庆抿着红唇无声凝视着他,打趣道:「李主办公务繁忙,本宫也不得耽搁了?」
李明夷苦笑一声:「我已卸任了,今後便不是四处主办。」
昭庆沉默了下,心底却好似确认了什麽,说道:「是因为任敏中的事牵连?」
李明夷纠正道:「首先,我对任尚书没意见————」
「呵。」昭庆唇角浮现出一丝嘲笑。
「其次,我继续留下,的确影响不好。」李明夷认真道,「激流勇退,才是明哲保身的不二法门呀。」
昭庆哭笑不得:「你这口气,知道的明白你只做了一个月的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麽封疆大吏,朝中巨擘,功成身退,告老还乡呢。」
李明夷微微一笑。
马车摇晃颠簸起来,意味着正飞快地驶离。
昭庆忽然叹了口气,漂亮的眸子里飞过一抹担忧:「本宫也不逼问你了,此事既然过去,便让它过去,回来王府好好做事,总比在这里头安全。」
顿了顿,她轻声说:「本宫与滕王权柄有限,你走远了,我们护不住,但在王府里,总还能护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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