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怔了怔,抿紧嘴唇,心中泛起别样的情绪。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大确定昭庆有没有怀疑过自己,但不知不觉间,自己与这对姐弟早已紧密难以分开。
「对了,」短暂的沉默後,昭庆忽然想起了什麽般,笑着拽开了二人中间小柜子的抽屉,取出几张纸递了过来:「你不是在找房子麽?这几天,本宫也帮你找了找,这几份还算合适,不过你若不想换了,便也只当解闷瞧瞧吧。」
李明夷意外地接过这几张中介牙行给出的「宣传页」,每一个地址都各有优劣。
他认真地将纸页折起,放入怀中:「多谢殿下,我回头仔细看看。」
「嗯。」
昭庆微微一笑,二人就此略过肃清局的事,有的没的,说起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直到马车停在王府大门外。
「本宫先回去了,便不送你了。」昭庆坐在马车上挥挥手,见李明夷点头下去,忽地又补了句:「小雪近了,钦天监说这两天会很冷,可能下雪呢,注意保暖。」
李明夷脚步一顿,扭头视线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她精致的下巴,用力「嗯」了声。
昭庆这才放下帘子,闭上眼睛,冰儿一甩马鞭,车轮滚滚,行驶远去。
李明夷走入王府,熟稔地进了总务处。
「首席过来了?」冯遂得到消息,赶忙迎出来,笑呵呵道,「抽空回来视察工作啊?」
他这满口的新词都是跟李明夷学的。
「不是抽空,是卸任,」李明夷笑着说。
然後解释了下自己已退出肃清局。
冯遂一怔,隐隐意识到什麽,却也不提,只是突然扭头朝後头一群探头探脑的门客吼道:「来人,去常去的酒楼定包厢!晚上欢迎首席出差回来!」
门客们一个个面露喜色,嗷嗷叫着,或去通知其他人,或围着李明夷问东问西。
李明夷哭笑不得,却莫名浑身一轻!
心情也明媚数分。
与欢天喜地的王府截然相反,兵部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阴云中。
任敏中暂时停职,回家休息的消息早已传遍衙门,所有人都是大为震动,没想到那个小案子,会发酵到这一步。
钱唯与那名接替孙行舟的,姓陆的侍郎并肩站在院子里。
院中的正房门扇打开了,任敏中将尚书印章与一应物件放在了屋内,身上倒还穿着紫色的官袍,乌黑翘起的乌纱帽仍戴在头上。
可这位性如烈火的大员此刻却仿佛被抽乾了精气神。
他终於还是从颂帝那里得到了「答案」。
颂帝提起了泄露的绝密情报,大意是任敏中连这等情报都能弄丢,已经不适合这个位置,先回家养一养,等养好了再出来。
任敏中无力反驳。
他掌握的情报并不完全,但也能勉强推理出一些可能性。
但他并不太相信是李明夷下套,因为他打心眼里不觉得那个少年门客手段高到这个地步。
他更怀疑是密侦司捕捉到机会,趁机下套。
情报未必是从兵部泄露的,也可能是在奉宁府泄露,再由胤国人导演了这一出戏。
然而颂帝听不进他的解释。
他也明白,这种解释毫无意义。
此刻,最体面的法子就是自己主动让出权柄,然後等待後续调查。
至少这样还不会闹得太难看,後续也有重新起来的机会。
「大人————」
钱唯与陆侍郎神色复杂地朝他行礼。
在二人身後,还站着许多其他的官吏,气氛十分肃穆。
任敏中勉强笑了笑,目光扫过众人:「都聚在这做什麽?本官只是回家休养一段日子,又不是死了,你们在这送葬呢?」
接着,他不等旁人说话,摆摆手:「朝廷自有安排,你们照旧办事即可。」
说完,他要往外走,在经过钱唯时,任敏中突然脚步一顿,脑海中划过一道灵光。
那天————
钱唯也有可能接触到那份情报————
「大人?」钱唯疑惑而担忧地迎着他的注视,轻声呼唤,「您还有什麽叮嘱?」
任敏中回过神,摇了摇头,暗笑自己疑神疑鬼。
孙行舟与钱唯不是一路人,怎麽也不会两个人都有问题才对。
那麽短的时间,也没大可能的————
「没事了,好好干,」任敏中低声说,「我离开後,衙门里人心涣散,你要注意,多往宫里跑一跑,向陛下表忠心。陆侍郎不懂兵部一摊子事,我休养期间,得靠你把摊子撑起来。若陛下安排人来代管兵部,莫要与之对抗,要安抚下头的人,权且————忍耐,等我回来。」
钱唯用力点头:「下官明白!兵部永远姓任!」
任敏中欣慰地点点头,又看了这才执掌了不到一年的官署,型开人群,在无数目光注视下离开了。
而任敏中刚走,众人还没彻底散去的功夫,外头尤达突然走了进来,手中还捏着一只布卷圣旨,面露笑容:「钱侍郎,陛下有旨,这段时日,你便代尚书职务吧,莫要辜负圣眷。」
品级没有提升,但职务权力扩大。
钱唯心脏砰砰狂跳,一旁的同僚们也纷纷投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知微在肃清局忙到日暮,才算完成与四处的交接工作。
如此一来,她手下就有两个处了。
同样扩大势力的还有许平,不过这位总捕头却没有半点开心,只是唉声叹气,显然,这次的事给了他极大的心理阴影。
「公子,陈叔送来消息,」子涵满脸兴奋地看向下班回来的知微,压低声音,「对方答应放人了!」
知微一怔,足足反应了数个呼吸,才猛地眼睛亮了:「你是说,三娘她————」
子涵小鸡啄米般点头:「对方约定了交接的地点,时间就在今晚。」
知微顿时疲惫尽去,她匆匆拉上子涵找到了藏於城中的「护道人」陈金彪,并在确认没人跟踪後,才於夜色中来到了城东「庙街」附近。
月上梢头。
知微一行人抵达了约定地点,看到了站在一棵树的两个身影。
一人戴着牛角面具,赫然是戏师,在他身旁,还有个披着黑色斗篷,遮住头脸的人。
见陈金彪等人靠近,戏师嘿嘿一笑,束缚住身旁人的绳索自动软趴趴脱落,掉在地上。
斗篷人恢复自由,迅速扯掉兜帽,露出韩三娘那张瘦了大一圈的脸孔。
「三娘!」知微面露欣喜,抱住奔过来的鬼谷派弟子,「你受苦了!」
韩三娘满面愧疚:「让小————公子您担心了。」
戏师看着这出苦情戏,摸了摸眼角:「还有点感动是怎麽个意思————」
等看到陈金彪投来的不善目光,戏师嘿嘿一笑:「人已放了,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说罢,人砰的一下化为一团火星,在夜色中飘散开,消失不见。
「陈叔,不必追了。」
知微叹了口气,说道,「总算不用再与他们有牵扯。」
口中这麽说,她心中却有些苦涩,一起做了这麽多事,她身上故园的烙印越来越深。
自己,真的还能上岸麽?
说来————
「李明夷那家伙这次给猫脸人做了这麽多事,应该也「恢复自由」了吧?」
深夜。
李明夷浑身酒气地从酒楼回家,司棋第一时间赶过来,指挥家里的下人将厨房里一直在烧的热水提来,好给公子沐浴。
然而等热水放在桶里,房门一关,她顿时不装了,眼珠好奇地转动:「成了?」
李明夷眼中的醉意也消失不见,微笑着点头:「成了。」
他已经收到了钱唯发来的,有关晋升代理尚书的报告。
这意味着,颂帝并未对他起疑,反而委以重任。
最後这一点,他们终究是赌赢了。
「我这也有个好消息给你。」司棋笑眯眯地道。
在李明夷疑惑的目光中,少女变戏法般从纤细的後腰抓出一摞信件:「今日我将密码本送给温护卫,温护卫说,谭同大人的弟子孙山又来了,带来了各地分舵上呈给陛下的奏摺」。」
李明夷精神一震。
五大分舵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