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雾一听皇帝说出这话,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古蕈这东西确实珍贵,是皇室私库里独有的珍藏,外面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但既然皇帝开了这个口,她自然不会只拿这一样东西就走。
她声音也放轻了几分:“陛下如此信任臣,臣实在惶恐。只是这清浊固元丹炼制不易,除了古蕈之外,还需要几味辅药,臣的库存实在有限……”
谢崇琰大手一挥:“国师尽管开口,需要什么药材,朕让人去取便是。”
芷雾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报了几个药材名字,每报一味,就观察一下皇帝的脸色。
见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的胆子也就渐渐大了起来。
先是雪莲子,然后是百年份的紫芝,接着是龙骨藤、血琥珀、九转还魂草的根须……
她每报一味,旁边的大太监就提笔记下一味,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报到最后,芷雾甚至还加了一味海外进贡的稀罕药材,整个皇宫的存量恐怕都不会超过三株。
谢崇琰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看上去隐隐有些肉痛。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转头吩咐大太监:“去,把国师要的这些药材,一样不少地从私库里取出来,送到去玄机殿。”
大太监躬身应是,转身出去了。
芷雾此刻也心满意足了,起身朝着皇帝行了一礼,语气听着诚恳多了:“臣一定尽心竭力,早日将清浊固固元丹炼制出来,为陛下调理龙体。”
谢崇琰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满意:“国师有心了。朕也累了,你先退下吧。”
芷雾应了一声,走御书房就看了自己的步辇。
八个抬辇的内侍看到她走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芷雾微微点头,踩着脚凳上了步辇,在软垫上坐下来。
帷幔垂落下来,将她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影里。
待她坐稳之后,身边的侍女冷声吩咐道:“走吧。”
内侍应了一声,稳稳地抬起步辇,沿着宫道继续往前走。
芷雾靠在软垫上,透过帷幔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景色。
步辇又穿过一道宫门,进入了一条比较偏僻的巷道。
就在这时,芷雾余光瞥见不远处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锦袍,站在宫墙的阴影里,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但即便隔着帷幔,芷雾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君修远。
此刻他身边站着一个趾高气昂的内侍,正皱着眉头不悦地说着什么。
那内侍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宦官服,腰间挂着一块令牌。
内侍的声音不大,但因为巷道安静,芷雾隐约能听到几句。
“……公主殿下喜欢……脸……荣幸……”
君修远低着头,没有说话。
内侍见他这副闷葫芦的样子,更加来气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跟你说话呢,聋了?”
那内侍见他这副窝囊样,嗤笑一声,伸手推了他一把:“你最好识相一些,否则……”
君修远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宫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内侍还不解气,又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衣领。
就在这时,步辇的铃声由远及近。
内侍动作一顿,转头看过来,看到那辆华丽的步辇时,脸色顿时一变。
步辇通体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纹路,四角挂着鎏金的铃铛,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四周围着一圈白色的帷幔,质地轻薄,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一道身影。
他眼疾手快地拽着君修远往旁边一躲,然后松开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神情恭敬地朝着步辇的方向行礼。
君修远被内侍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之后,也低着头,微微欠身。
步辇在他们面前缓缓停下。
帷幔轻轻晃动,里面的人没有立刻出声。
内侍弓着腰,等了片刻,见步辇里的人没有说话,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脸上堆着笑:“见过国师大人。”
帷幔后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是哪个宫里的?”
那内侍听到国师这清冷的声音,身子明显抖了一下,脸上挂着的笑容也僵硬了几分。
他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叫苦,今天自己的运气实在是不好。
好不容易抢了帮长公主来和北燕质子传话的活,想着回去复命的时候能从公主那儿捞点儿赏赐,没想到这质子是个一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的锯嘴葫芦就算了,竟然还遇到了国师大人。
他连忙躬身,姿态放得更低了一些,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回禀国师大人,奴才是长公主宫里的,奉公主之命来请北燕二皇子殿下过去一趟。”
他说着,偷偷抬眼觑了一眼帷幔后面的身影,又连忙低下头去,补充道:“公主殿下说前几日得了一方好砚,听闻北燕二皇子颇通文墨,想请他过去鉴赏一番。”
芷雾坐在步辇上,帷幔遮住了她的表情,只传出一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长公主倒是好雅兴。”
那内侍赔着笑,不敢接话。
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也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
芷雾的目光透过帷幔的缝隙,落在君修远身上。
他还保持着刚才行礼的姿势,低着头,脊背微微弯曲,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雨摧折过的树,看着就让人觉得可怜。
从芷雾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紧抿着的唇瓣和苍白下颌,脸色比昨天夜里见到时还要差上几分,嘴唇的颜色也有些发白,像是失血过多还没缓过来。
想到昨天晚上他身上的伤口,芷雾心里微微一动。
那伤虽然她亲手处理过,但毕竟不是小伤,一夜过去,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好转。
现在又被长公主的人堵在这里,还不知道要被怎么刁难。
她沉吟片刻,声音不急不缓地说道:“本座刚好也有要事要找北燕二皇子。”
那内侍听到国师说这样的话,脸上的神情更加为难,隐隐看上去竟有些后怕与惶恐。
他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嘴巴张合了几下,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他心想,这可怎么是好?
国师大人说要找人,他若硬要把人带走,那就是驳了国师大人的面子。
可若不带人走,长公主那边又没法交代。
长公主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要是空着手回去,少不得要吃一顿挂落。
正当他左右为难的时候,站在芷雾步辇旁边的侍女冷着脸,厉声开口教训那名内侍:“你好大的胆子!国师大人要人,你竟然敢拦着!”
那内侍被这一声呵斥吓得腿肚子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万万不敢!国师大人息怒,奴才只是个跑腿传话的。”
他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声音里带着哭腔,额头磕在石板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几下就磕红了。
芷雾坐在帷幔后面,看着这一幕,没有立刻出声制止。